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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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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都三月末了,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紫禁城里的玉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来往的宫人靴底碾成泥。

张居正已经告假七日了。

起初说是偶感风寒,歇两日便好。后来太医院的人进出张府的次数渐渐多起来,内阁的奏疏开始往他府上送,而不是他往内阁来。

冯保第七次派张大受去张府问安时,张大受回来,脸色比去时更难看了几分。

“干爹,”他压低了声音,“张先生咳血了。”

冯保正在批一份奏疏,朱笔顿了一下,一滴红墨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他没有说话。搁下笔,将那污了的奏疏抽出来,放到一旁。

“备车。”他说。

冯保踏入张居正卧房时,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气。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将午后的日光遮得只剩一线昏黄。

张居正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厚的引枕。他比年前又清减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是冯保熟悉的样子——沉静,深邃,仿佛什么都看透了,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够。

他在看一份奏疏。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见是冯保,便搁下奏疏,微微抬了抬手。

“双林来了。坐。”

冯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问“你怎么样”,那种话太假。他只是看着张居正,看着他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领口。

“内阁的事,”张居正先开口,声音比从前低缓了许多,却不显虚弱,“这几日的票拟,我都看过了。户部那份关于江南赋税的折子,你批得对。清丈田亩的账还没完全理清,不能急着加征。”

冯保没有说话。

张居正顿了顿,又道:“浙江巡按的那个条陈,关于一条鞭法的,我让人抄了一份,你回头看看。有些地方,可以再细一细。”

冯保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种惯常的、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他明日还要去文渊阁,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的公务交接。

“太岳兄。”冯保开口。

张居正停下,看着他。

冯保沉默了片刻。

“你歇一歇罢。”他说,声音很低,“这些事,内阁有人议,司礼监有人批。你……”

他没有说完。

张居正却笑了。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可那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柔软了一瞬。

“双林,”他说,“你我共事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冯保道。

“二十一年。”张居正重复了一遍,目光移向窗外那线昏黄的天光,“隆庆元年,你在裕王府当伴读,我在府里当日讲官。那时你尚未弱冠,我将将三十出头。咱们都年轻。”

冯保没有说话。

张居正续道:“后来先帝登基又驾崩,再到皇上登基……一转眼,二十一年了。”

他顿了顿。

“这二十一年,我做过的事,对得起这江山,对得起先帝托付。至于后人怎么评,我不在乎。”

冯保看着他。

张居正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可那沉静底下,有冯保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遗憾,是一种……交付。

“可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他说。

冯保等着。

“新政。”张居正的声音低了下去,“考成法,一条鞭法,清丈田亩……这些事,我才开了个头。往后能不能撑住,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他看着冯保。

“双林,我走之后,望你尽力护着。”

冯保没有说话。

张居正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沉默了很久。

“太岳兄,”冯保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你这话,不该对我说。”

张居正微微一怔。

“该对皇上说。”冯保道。

张居正望着他,没有说话。

冯保迎上他的目光:“新政能不能撑住,不在我,在皇上。你比我清楚。”

张居正收回目光,靠回引枕上。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在皇上。”

张居正没有看他,只望着帐顶,目光空空的。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脆生生的,像是春天最后一点挣扎。

“双林,”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有句话,我本不该说。”

冯保看着他。

张居正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可那沉静底下,有一种冯保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托付,不是担忧,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我走之后,”张居正道,“你怕是要难了。”

冯保没有说话。

张居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这一生,得罪的人太多了。那些人动不了我,便记在账上。我死了,账要有人还。”他顿了顿,“你是我的挚友。这些年来,你同我站在一处。那些账,他们不会忘记。”

冯保沉默着。

他知道张居正说的是真的。考成法压下去的那些人,一条鞭法得罪的那些人,夺情风波里廷杖的那些人——他们都还在。他们只是在等。

“太后那里,”张居正续道,“是你最后的倚仗。”

冯保抬眸看他。

张居正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皇上……”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冯保懂。

“太后念旧。”张居正道,“裕王府出来的老人,她心里有数。你若能得她庇护,或许……”

他没有说完。

或许什么?或许能留一条命?或许能全身而退?

他不知道。冯保也不知道。

屋里又静了下来。

良久,冯保开口,声音很低:

“太岳兄,我心中有数,你且安心养病。”

张居正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冯保从张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立刻上车,只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紫禁城沉沉的轮廓,站了很久。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初春的寒意。

张大受在一旁候着,不敢出声。

良久,冯保开口,声音很轻:

“太医院的人,每日都来?”

“是。”张大受低声道,“一日两趟。昨儿夜里,三更还来了一趟。”

冯保没有说话。

他上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渐渐隐入夜色里。

某日,张宏在司礼监值房外的廊下遇见张鲸。

那时张鲸刚从乾清宫回来,手里还捧着一叠皇帝批阅过的奏疏。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像是踩在什么看不见的节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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