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发了话,又有人附和,这事便算是定了。
消息当日便传入慈宁宫。
太后听完春棠的回禀,拨动佛珠的手没有停。
“张大人在内阁提的?”
“是。”春棠道,“几位阁臣都附议。”
太后没有说话。
她本就有意为皇帝选秀。自罪己诏后,皇帝愈发沉默,虽然每日上朝、批奏疏、上经筵,一样不落,可她看得出,他心里压着东西。若能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兴许能开解些。
只是她还没开口,内阁倒先提了。
“也好。”太后缓缓道,“既然内阁议了,便办罢。去把皇帝请来。”
朱翊钧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皇帝来了。”太后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朱翊钧坐下,等着母后开口。
太后将那份折子递给他:“礼部拟的章程,你看看。”
朱翊钧接过,扫了一眼。九嫔之选,依嘉靖旧例,从京畿、南北直隶、各布政司遴选淑女。他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抗拒。
“母后的意思,儿子照办便是。”他说。
太后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
选秀那日,郑梦境与一众秀女站在御花园内中,并不起眼。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衣裳,梳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发髻,低着头,不往前挤,也不往后缩。偶尔抬头时,能看见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淡淡的,不算出挑。
太后坐在帘后,目光从一个个秀女脸上扫过。扫到郑梦境时,没有停留。
直到唱名的内侍念到她的名字。
她上前一步,跪下行礼,开口应答——
“民女郑氏,年十五,江宁人氏。”
帘后,太后手里的佛珠顿了一顿。
太后侧头,看了身旁的春棠一眼。春棠低声道:“江宁郑氏,商贾之家,父亲已故,底细干净的。”
太后没有说话。
她当然听出那声音像谁,可她没有追问。因为帘子另一侧,皇帝的反应,她看得一清二楚。
朱翊钧原本只是走个过场,目光散漫地扫过那些秀女。可那声音入耳的一瞬间,他猛地抬起头,往帘外看去。
那个秀女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后颈,和垂落耳侧的碎发。
他没有说话。可他那不由自主往前倾的身体,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神情,瞒不过太后的眼睛。
太后缓缓拨动佛珠,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个郑氏是怎么来的。也许是有人授意,也许只是个巧合。她不愿查,也不想查。因为她看到了皇帝的反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选嫔是为了让他收心。若这个郑氏能让他收心,那便是好的。
“郑氏留下。”她开口,声音平稳。
帘外,郑梦境伏地叩首。
帘内,朱翊钧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郑梦境被册封为淑嫔,入主景阳宫。
她入宫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皇上来看她的次数渐渐多了,可每次来,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他不说,她也不问。她只是安静地陪他说话,安静地听他讲那些朝堂上的事,安静地做一个能让他放松下来的人。
她知道那眼神不是给她的,但她不在意,毕竟日子还长着呢。
张鲸站在廊下,望着皇帝往景阳宫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夜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带着寒意,他却像感觉不到,一动不动。
他知道郑梦境的来历。冯保的动静,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他本该也松一口气的。皇帝的目光终于从蓁蓁身上移开了,冯保的布局落成了,一切都在按设想的往前走。
他明白,若不是蓁蓁主动提出,孤傲如冯保断不会寻这样一个替身来。
张鲸闭上眼,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那年冬天,在东宫后殿那条穿廊里,他拦住她,问她是不是情愿的。她说“冯大人待我极好,事事为我思虑周全”。
那时他不信。他告诉自己,她定是被蒙蔽的,被冯保那套“恩义”“稳妥”的说辞给哄住了。
可如今,她为了保全彼此,不惜寻来这个替身,这是怎样的心意?
若不是真心,谁会做到这一步?
凭什么?
凭什么冯保能得到她如此倾心?
冯保已近不惑之年了。即便这些年养尊处优,终究抵不过岁月。而他张鲸,正当盛年,这几年愈发得皇上器重,前程可期。若论往后,谁能走得更远,还未可知。
可她眼里,从来只有冯保。
张鲸睁开眼,望着景阳宫方向渐起的灯火,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嫉妒。是烧得人心口发疼的嫉妒。
是不甘。是日日夜夜啃噬着骨髓的不甘。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这份心意,他换不来,也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发疼。
冯保的根基正在松动,他看得清清楚楚。张居正的身体撑不了几年了,朝中恨冯保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都在等一个机会。皇帝对冯保的疏远,一日比一日明显。
他知道,只要他继续往前走、往上爬,成为那个最理解皇帝孤独、最懂得如何填补冯保空缺的人。
他的时代,终将到来。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
张鲸转过身,往值房走去。
脚步沉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