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今日在慈宁宫,太后那句话,你听说了吧——‘往后非召不必来了’。”
冯保点了点头。
“那不是气话。”她说,“从今往后,宫里没有我的位置了。太后防我,皇上之心难测。我在这里一日,便负累你一日。”
冯保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蓁蓁……”
她反握住他,摇了摇头。
“你听我说完。”她抬起眼看他,眼底是一种清醒到让人心疼的透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想个出路。”
冯保看着她,等着。
董蓁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在想,”她说,声音压得更低,“若有一个女子,容貌、性情都有几分像我,又年轻,又干净,能入皇上的眼……”
冯保的眉心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董蓁蓁没有看他,仍望着那盏凉透的茶。
“皇上需要一个人,把那份心收回去。”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们……也需要一个机会,从这风口浪尖上退下来。”
冯保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眉眼。
找个替身。
找一个像她的女子,送到皇帝身边。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
从太后得知皇帝的心思敲打她开始,从她渐渐退出乾清宫、退出慈宁宫、退出所有可能触及皇帝视线的地方开始——他就想过,终有一日,他们需要一个替身,需要一个人来承接那份不该有的念想。
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便被打消了。
因为那是他的妻子。
让他去寻一个像她的女子,送到皇帝身边——那和亲手把自己妻子的一部分送出去,有什么区别?
烛火跳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董蓁蓁。
她坐在烛光里,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样子。只是眼底那层疲惫,越来越重了。
她今日在慈宁宫跪了多久?
她听太后说“往后非召不必来了”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跪在那冰凉的殿砖上,一遍一遍叩首,谢恩,起身,退出——然后走过长长的宫道,回到这小院里,等他回来,跟他说这番话。
她想了多久?
她一个人想了多久,才决定开这个口?
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容貌不必太像。”他开口,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很清楚,“像两三分,足够了。太像了,太后那里反而过不去。”
董蓁蓁看着他。
“重要的是声音。”冯保继续道,“声音要有六七分像,容貌有几分相似,他自己就会把剩下的几分补上。”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司礼监议事。可握着茶盏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分明。
董蓁蓁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等人选物色好了慢慢调教,静待时机。”冯保道,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你只管安心待着。这件事,交给我。”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得懂的东西。
我舍不得。可我更怕你出事。
董蓁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夜风吹过,柿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远处更鼓一声,一声,沉沉的,闷闷的。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罪己诏明发天下后,朝野议论几日,渐渐被别的事盖过去。日子照旧过。
朱翊钧依旧每日上朝、批奏疏、上经筵。他比以前更沉默,也更勤勉。只是偶尔批折子时,会忽然停下,望着案角那方青瓷笔洗发怔。
李太后依旧每日礼佛,拨动佛珠。她不再提那夜的话,但母子之间,已隔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冯保则吩咐张大受,命其暗中留意,寻一个合适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