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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罪己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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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模样,看着他后脑勺那团乌黑的头发。那张脸埋在手臂里,看不见。但朱翊钧知道,那张脸抬起头时,眼睛是弯的,像那个人。

可那个人跪着的时候,从不抬头。

剑锋擦过头皮,一绺头发断落在地。

双喜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仍不敢出声。

朱翊钧抬脚,一剑劈在身旁的小几上,木屑四溅。

“贱奴!今日只是断你发,若再敢违逆,犹如此案!”

亭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噤若寒蝉。

朱翊钧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地上那绺断发,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三年前那个人跪在地上的样子,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李太后正在佛堂念经。

她放下佛珠,起身,坐着肩舆到了乾清宫。而后屏退左右,独自走进殿内,裙摆拂过金砖,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沉。

朱翊钧跪在殿心,酒已经醒了,脸上还有残余的苍白,可脊背挺得笔直。

李太后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皇帝可知,今日之事,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朱翊钧没有答。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这张脸,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这个孩子,是她一手从裕王府带到慈宁宫,看着他从康儿长成太子,从太子长成皇帝。

可此刻她看着他,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今年十八。”太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不是五岁。动剑割发,劈案辱人——这是天子该做的事?”

朱翊钧跪着,一动不动。

太后忽然扬手,一个耳光落在他脸上。不重,但响。

“你如此行径,何以君天下?不若及早逊位,另立潞王!”

话说出口时她顿了顿,连她自己心里都颤了一下——

潞王便是朱翊钧的弟弟朱翊镠了。

朱翊钧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情绪太多——震惊、屈辱、恐惧、愤怒……最后全部压下去,化成伏地叩首。

“儿臣知罪。求母后息怒。”

太后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寒意。

万贵妃。

那三个字没有说出口,却像影子一样从她心头滑过。她想起宪宗朝的事,想起那些宫闱秘闻里模糊的血色。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也走上那条路。

可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是她一手养大的儿子。

太后闭了闭眼,把那点软弱的念头压下去。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停了一停。

“跪着。跪到酒醒,跪到想明白自己是谁。”

朱翊钧独自跪在空旷的大殿里,暮色一寸一寸漫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居正踏入乾清宫时,朱翊钧已跪了四个时辰。

他没有站着,而是跪在皇帝身侧,与他平齐。

沉默良久。

“陛下,”张居正开口,声音低沉,“臣斗胆说几句。”

朱翊钧没有说话。

张居正:“今日之事,是陛下失德。但太后盛怒之下所言……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翊钧终于抬头看他。眼眶发红,却没有泪。

张居正迎着他的目光:“臣已向太后求情。太后准臣来见陛下一面。”

朱翊钧哑声道:“张先生想说什么?”

张居正沉默片刻:“明日,臣会拟一道罪己诏。陛下看过,若觉得不妥,臣再改。若觉得可行,便请陛下亲笔誊抄,明发天下。”

朱翊钧愣住了。

张居正续道:“不是为羞辱陛下。而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太后一个台阶。陛下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

朱翊钧没有说话。

张居正俯身叩首:“臣言尽于此。陛下保重。”

他起身,退出殿外。自始至终,没有吩咐,没有命令,只有臣子的规劝与恳请。

次日,罪己诏拟成。

朱翊钧坐在御案前,摊开那份诏书,一字一字看过去。辞句恳切,痛悔甚深,说是“昏醉失德”、“有负圣恩”,说是“自今以往,当痛自刻责,以承天戒”。

每一个字,都是张先生的手笔。

他提笔,蘸朱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

抄完最后一字,他搁下笔,没有再看。

“发内阁。”他说。

张鲸双手捧起那道诏书,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他一人。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先生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那时他六岁,刚刚被立为太子。

那时他以为,张先生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比父皇还厉害。

如今他十八了。

他不知道张先生还厉不厉害。他只知道,他连道歉的诏书,都要张先生代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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