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模样,看着他后脑勺那团乌黑的头发。那张脸埋在手臂里,看不见。但朱翊钧知道,那张脸抬起头时,眼睛是弯的,像那个人。
可那个人跪着的时候,从不抬头。
剑锋擦过头皮,一绺头发断落在地。
双喜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仍不敢出声。
朱翊钧抬脚,一剑劈在身旁的小几上,木屑四溅。
“贱奴!今日只是断你发,若再敢违逆,犹如此案!”
亭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噤若寒蝉。
朱翊钧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地上那绺断发,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三年前那个人跪在地上的样子,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李太后正在佛堂念经。
她放下佛珠,起身,坐着肩舆到了乾清宫。而后屏退左右,独自走进殿内,裙摆拂过金砖,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沉。
朱翊钧跪在殿心,酒已经醒了,脸上还有残余的苍白,可脊背挺得笔直。
李太后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皇帝可知,今日之事,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朱翊钧没有答。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这张脸,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这个孩子,是她一手从裕王府带到慈宁宫,看着他从康儿长成太子,从太子长成皇帝。
可此刻她看着他,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今年十八。”太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不是五岁。动剑割发,劈案辱人——这是天子该做的事?”
朱翊钧跪着,一动不动。
太后忽然扬手,一个耳光落在他脸上。不重,但响。
“你如此行径,何以君天下?不若及早逊位,另立潞王!”
话说出口时她顿了顿,连她自己心里都颤了一下——
潞王便是朱翊钧的弟弟朱翊镠了。
朱翊钧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情绪太多——震惊、屈辱、恐惧、愤怒……最后全部压下去,化成伏地叩首。
“儿臣知罪。求母后息怒。”
太后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寒意。
万贵妃。
那三个字没有说出口,却像影子一样从她心头滑过。她想起宪宗朝的事,想起那些宫闱秘闻里模糊的血色。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也走上那条路。
可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是她一手养大的儿子。
太后闭了闭眼,把那点软弱的念头压下去。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停了一停。
“跪着。跪到酒醒,跪到想明白自己是谁。”
朱翊钧独自跪在空旷的大殿里,暮色一寸一寸漫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居正踏入乾清宫时,朱翊钧已跪了四个时辰。
他没有站着,而是跪在皇帝身侧,与他平齐。
沉默良久。
“陛下,”张居正开口,声音低沉,“臣斗胆说几句。”
朱翊钧没有说话。
张居正:“今日之事,是陛下失德。但太后盛怒之下所言……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翊钧终于抬头看他。眼眶发红,却没有泪。
张居正迎着他的目光:“臣已向太后求情。太后准臣来见陛下一面。”
朱翊钧哑声道:“张先生想说什么?”
张居正沉默片刻:“明日,臣会拟一道罪己诏。陛下看过,若觉得不妥,臣再改。若觉得可行,便请陛下亲笔誊抄,明发天下。”
朱翊钧愣住了。
张居正续道:“不是为羞辱陛下。而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太后一个台阶。陛下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
朱翊钧没有说话。
张居正俯身叩首:“臣言尽于此。陛下保重。”
他起身,退出殿外。自始至终,没有吩咐,没有命令,只有臣子的规劝与恳请。
次日,罪己诏拟成。
朱翊钧坐在御案前,摊开那份诏书,一字一字看过去。辞句恳切,痛悔甚深,说是“昏醉失德”、“有负圣恩”,说是“自今以往,当痛自刻责,以承天戒”。
每一个字,都是张先生的手笔。
他提笔,蘸朱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
抄完最后一字,他搁下笔,没有再看。
“发内阁。”他说。
张鲸双手捧起那道诏书,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他一人。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先生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那时他六岁,刚刚被立为太子。
那时他以为,张先生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比父皇还厉害。
如今他十八了。
他不知道张先生还厉不厉害。他只知道,他连道歉的诏书,都要张先生代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