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从乾清宫暖阁窗棂斜斜透入,落在铜镜前那道笔直的身影上。
朱翊钧站在镜前,由内侍服侍着穿上朝服。玄色衮冕压住日渐宽阔的肩线,十二旒冕珠在额前轻轻晃动,将他的面容割成细碎的光影。镜中那张脸已褪去了年少的青涩,下颌线条分明,眉眼沉静得看不出喜怒。
张鲸捧着冠冕立在一侧,轻声提醒:“陛下,今日经筵,张先生讲《通鉴》。”
朱翊钧“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文华殿内,张居正的声音平稳如旧,从《资治通鉴》讲到汉文帝止辇受言。朱翊钧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又仿佛落在很远的别处。
“……文帝虽贤,然非纳谏,亦不能成其治。故人君之德,在能受言。”张居正讲完一章,合上书,抬眸看向御座,“陛下以为如何?”
朱翊钧回过神,答得很快:“先生讲得是。”
张居正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
经筵散后,朱翊钧没有回乾清宫,独自往西苑走去。张鲸跟在后面,不敢多问。
梅林正值花期,白梅如雪,暗香浮动。朱翊钧站在一株老梅树下,望着那些花,不知在想什么。
张鲸适时上前:“陛下,春寒尚在,站久了怕凉着。可要传几个唱曲的来,在亭子里坐着听?”
朱翊钧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
亭子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朱翊钧靠在椅背上,听着小内侍唱曲,酒盏在指间慢慢转着。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那些曲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眼前晃过很多事。
他想起高拱被逐那日。他坐在御座上,看着冯保宣读太后懿旨,看着高拱面色灰败地跪倒。那时他十岁,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高拱走了,冯大伴和张先生留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好事。
后来,他在文华殿第一次听张先生讲《帝鉴图说》。张先生讲宋仁宗“不喜珠饰”那一则,他听得入神。下课后,张先生走到他面前,说:“殿下今日听得认真,很好。”他那时高兴得一整晚睡不着。
再后来张先生成了首辅,每一道奏疏,他都要问旁人“张先生怎么说”。
他又想起夺情风波一事,朝堂上那些奏疏里每一个字,邹元标那句“无才可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还有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明明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从她嫁给冯保那日起,她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乾清宫过。每逢大典,她永远站在人群最末,目光低垂,从不抬头。
可偶尔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晃过——不是她如今的样子,而是很久以前,景仁宫那棵桃树下,她笑着接过一朵桃花的模样。
那时他六岁。她十六岁。
那时他是康儿,她是蓁蓁姑姑。
如今他是皇帝,她是冯保的妻子。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念头甩开,又饮了一杯。
唱曲的小内侍换了一个。
十四五岁,眉目清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跪在那里唱一支时新的小调,声音清亮,唱到某一句时,抬头看了御座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就那么一眼。
朱翊钧手里的酒盏停住了。
那眉眼,那低头时唇角微微的弧度,有那么一瞬间,竟和记忆里那个影子有几分重叠。
他盯着那人看,酒盏在手里捏了很久,指节泛白。
小内侍唱完一曲,跪着听赏。
“过来。”朱翊钧开口,声音有些哑。
小内侍膝行近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叫……叫双喜。”
“双喜。”朱翊钧重复了一遍,仍盯着他,“还会唱别的曲子吗?”
双喜微微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皇上问他话了,还问了两句。他刚进宫不久,今日也只是临时替告假的师兄当值,从没想过能离天子这么近。
可那欣喜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皇上问的是“会不会唱别的曲子”。他会的几支,刚刚都唱完了。新排的曲子,师兄还没来得及教他。
他脸上的光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藏不住的恐慌。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朱翊钧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欣喜一点一点褪去,看着那恐慌一点一点浮上来,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因为害怕而微微发白——
那神情,他见过。
当年他向她表明心意时,她就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伏在地上的身影——那身影里全是恐惧。
她在怕他,怕他说的那些话,怕他心里的那点念想。
他那时不懂。他只觉得屈辱,只觉得愤怒。
后来他懂了。
可他懂了之后,更难受了。
双喜跪在地上,脸上的恐慌越来越浓。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皇上盯着他,盯了很久,那目光让他头皮发麻。
朱翊钧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因为恐惧而发白的脸。看着那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一动不敢动的姿态——
和当年那个人,一模一样。
胸口那团压了许多年的事,不敢对人说的话,咽不下去的念想,忽然一起涌上来,堵在喉咙里,烧得他眼前发红。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是想喊,是想砸碎什么东西。
只是,他必须做点什么。
“没学会?”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晃。身侧侍卫腰间的佩剑被他一把抽出,剑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那朕教你。”
剑身拍落在双喜背上,一下,两下,闷响混在风声里。
双喜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出声,不敢躲。
朱翊钧低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