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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帝后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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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六年二月二十九,是钦天监测算出的黄道吉日,朱翊钧的大婚便是在这日举行。

从乾清宫到坤宁宫的御道上,红毡铺地,金丝织锦,绵延数里不见尽头。午门的钟鼓齐鸣,声震九霄,当凤舆落下的那一刻,王喜姐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大红织金云凤纹礼服沉甸甸地压着肩,九翟四凤冠压得额角发紧,眼前垂落的珠帘细密如雨,将外面的世界割裂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她只能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是新染的凤仙花汁,红得像她此刻拼命压下去的心跳。

教引嬷嬷们教了她几个月:如何跪,如何拜,如何用最合宜的音量说话,如何在无数道审视的目光中维持得体的微笑。她把每一条规矩都背得滚瓜烂熟,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可当她随着仪仗步入奉天门,礼官的唱诵声穿透宫墙,那人已按祖制降于东阶、正在等待她从西阶升殿——

她的呼吸还是漏了一拍。

珠帘在额前轻轻晃动,她的目光穿过细密的垂珠,终于望见了那道身影。

他真年轻。

他比她想象中清瘦些,也比自己想象中更沉默,眉宇间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郁。他立在东阶之上,身着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在烛光下流转着庄严的光。那是天子的盛装,盛大、肃穆、不容亲近。

他依照祖制降阶相迎,完成帝王对新后最后的礼敬。

然后他转身,引她入殿。

从东阶到西阶,从殿外到殿内,他们并肩而行,相距不过三尺。可他没有看她,目光始终平直地落向前方。王喜姐垂下眼睫,将那一点微末的、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碾碎的期盼,悄悄压回心底。

到了奉先殿拜谒先祖后,才回到坤宁宫行?合卺礼?。

此刻,坤宁宫的东暖阁内红烛高烧,照着满堂金玉珠翠,她的手微微发抖,险些没接稳那爵酒。她偷眼去看身侧的少年天子,他的侧脸被烛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眉目清俊,下颌线条锐利,可那目光始终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从未落在她身上。

当两人的指尖无意相触时,她感到他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不是厌恶她,她想。

是厌恶这一切。

这个认知让她奇异地寻到一丝安稳。她将那爵合卺酒缓缓饮尽,酒液微辣,烧过喉咙,落入腹中。然后悄然将方才那只与他触碰过的手,收回袖中,轻轻握拳。

合卺礼毕,宫人们鱼贯退出,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满室辉煌,珠翠映着烛光,将这方天地渲染成一片温软的、属于“新婚”的红。

王喜姐垂手立在妆台前,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她不敢抬眼。嬷嬷们教过她,大婚之夜,需由皇帝亲手为她摘下凤冠,此乃夫妻结发之始。她只盯着自己靴尖前那一小块金砖,心跳擂鼓般响,几乎要盖过殿内一切细微的声响。

她等。

朱翊钧立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棂外沉沉的夜色。他换了常服,玄色暗龙纹的长袍衬得背影愈发清瘦,肩线绷得很紧。他始终没有回头。

沉默像殿内燃着的沉水香,无声无息,一寸一寸侵占所有空隙。

王喜姐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龙凤喜烛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久到她攥着袖口的指尖有些发僵。

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慢慢垂下眼,自己抬手,摸索着去够脑后的金簪。凤冠太重,金簪卡得太紧,她解了两下没解开,反倒扯痛了头皮。铜镜里映出一张涨红了的脸,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气逼了回去。

殿内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向妆台走来——是向床帐走去。

王喜姐从铜镜里看见,那道玄色的背影在经过她身侧时,没有停顿,没有转头。他径直走向那张铺着□□凤锦被的龙床,和衣躺下,面朝里侧,将整个脊背留给她。

幔帐没有放下来。

他没有碰她。

王喜姐怔怔地望着铜镜里那个始终没有转过来的背影,手指悬在半空,还保持着去够金簪的姿势。半晌,她极轻、极轻地吸了吸鼻子,把手放下来。

她终于摸索着摘下了凤冠——不知怎么找到的窍门,虽然扯落了几根发丝,但总算摘下来了。凤冠搁在妆台上,珠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躺下。

龙床宽阔得像一片陌生的海。她把自己缩在最边缘,大红锦被覆在身上,轻薄柔软,却压得她不敢动弹。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织金云纹,身旁三寸之外,是那道始终面朝里侧、纹丝不动的背影。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绵长,没有睡着。

她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她没有试图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龙凤喜烛的火苗渐渐矮下去,殿内的红光一寸寸暗成昏黄。王喜姐侧过头,极轻极轻地,望着身边那道背影的轮廓。

他的肩线依然绷得很紧,像一根始终没有松开的弦。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望着帐顶的云纹。那些金线织成的祥云,在渐暗的烛光里模糊成一片......

帝后新婚次日谒见太后行四拜礼,乃祖宗成法。

李太后与陈太后一左一右端坐于正殿内,李太后面容端肃,目光越过跪拜的皇帝,落在身后那道纤薄的身影上。她看着新妇一丝不苟地行六肃三跪三拜礼,每一个跪倒、叩首、起身的动作,都精准得如同礼部呈上的仪注图。

可她还是在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过于紧绷的肩线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力压制的紧张。

“起来吧。”李太后的语气比大典时温和了几分。

王喜姐起身,垂手立在皇帝身侧。她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靴尖前那一小块金砖。殿内很安静,能听见太后腕间迦南香佛珠轻轻碰撞的细响。

“皇帝如今成家了,”李太后开口,目光从儿子沉郁的侧脸,移向新妇低垂的眉眼,“往后便是大人了。前朝有张先生辅佐,内廷有中宫主持,哀家也可放心几分。”

朱翊钧没有接话,只淡淡应了一声“是”。

李太后也不指望他多说,转而看向王喜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皇后初入宫闱,六宫事务繁杂,哀家年岁渐长,精力不济,你需多替哀家分忧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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