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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帝后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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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喜姐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臣妾初来乍到,诸事生疏,恐有负母后重托。臣妾定当尽心学习,凡事多请教母后与诸位尚宫,不敢擅专。”

这话答得周全,谦逊、勤勉、知分寸。李太后眼底的满意之色又深了一分。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满殿肃立的命妇与女官,落在人群后侧那道恭谨垂首的身影上。

“董尚宫。”

朱翊钧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凝。

董蓁蓁从队列后方稳步上前,至李太后座前跪拜:“奴婢蓁蓁,恭请太后圣安。”

李太后看着她,目光比从前复杂得多。

“你伺候皇帝多年,劳苦功高。”太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如今皇后初入宫闱,你身为尚宫,日后需尽心辅佐皇后,将各项事宜细细交代,不可怠慢。”

董蓁蓁心如明镜。她以额触地,声音平稳如常:“臣谨遵太后懿旨。”

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退下。

王喜姐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看着董蓁蓁跪拜、领旨、退下,从头至尾没有抬头,甚至连袍角拂过金砖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她隐约感到,太后把这个人推到她的面前,不单纯是为了辅佐她,而是为了交接。

而她,必须接过。

三日后,坤宁宫内,王喜姐正对着满案清册发愁。

尚宫局送来的六宫用度账目堆了半张书案,每一册都比她从前在闺中读过的女则女训厚上三倍。她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条目像蚂蚁般爬满纸面,看得她眼睫低垂,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娘娘,”周姑姑端了盏燕窝进来,轻声道,“您都看了一个时辰了,歇歇眼吧。”

“再看一页……”王喜姐小声嘟囔,纤细的手指落在某处数字上,顿了顿,“这里对不上。”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求证的期待:“是本宫看错了么?”

周姑姑不识字,答不上来。正在此时,殿外通传:“尚宫局董尚宫求见。”

王喜姐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将那册清册轻轻合上,放回原处。想了想,又悄悄拉开了两寸。

董蓁蓁进殿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年轻的皇后端坐于书案后,面前摊着账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那一丝青痕。

“奴婢奉太后懿旨,呈送新拟的端午节用简省章程。”董蓁蓁将册子双手奉上。

王喜姐接过,没有立刻翻阅。她看着董蓁蓁低垂的眉眼,想起三日前慈宁宫那道沉默的背影。殿内静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董尚宫。”

“奴婢在。”

“本宫……”王喜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需要鼓起一点勇气,“本宫从前在家里,只帮着母亲打理过柴米油盐的账,拢共不过几十两银子。如今六宫用度,一年几十万两……这账册,本宫看得有些吃力。”

她抬起眼,那张年轻的、尚存稚气的脸上,没有皇后应有的威严,只有一个十五岁女孩面对繁重课业时的老实与坦诚。

“章程细则、旧例由来、各司人脉……尚宫若有闲暇,不妨慢慢教本宫。”

她用的是“教”。

董蓁蓁微微一怔。她抬眸,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这位年轻的皇后。烛光下,那张脸比她想象中更稚嫩,眉眼尚未脱尽少女的圆润,可那双眼眸里没有权力初握的骄矜,没有深宫妇人的试探,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像极了当年刚入景仁宫、对着繁复账目发愁的自己。

她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恭谨,却比方才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温度:“奴婢遵旨。娘娘若有任何不明之处,随时传唤,臣必知无不言。”

王喜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已重新落回清册上。董蓁蓁退下时,余光瞥见那册被她合上的账目,不知何时已被重新翻开。

暮色四合,春寒料峭。

董蓁蓁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想起方才皇后那句“慢慢教本宫”。那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个十五岁女孩,在意识到自己必须撑起一方天地时,用她所知的唯一笨办法——认真——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沉重的担子。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在深宫里保持善意。

她希望这位年轻的皇后,能成为那个例外。

乾清宫内朱翊钧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奏疏,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明日,他还要同皇后共赴慈宁宫行八拜之礼。皇后是母后千挑万选的,温婉恭顺,无可挑剔。冯保依旧是司礼监掌印,每日在御前奏对,礼数周全。而董蓁蓁这个尚宫……却被母后边缘化,彻底移出了乾清宫的日常事务。

一切都如母后所愿,秩序井然。

可他的朱笔迟迟落不下去。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张鲸端着一盏温热的参汤,躬身而入。他如今正值盛年,面白无须,眉目间已褪去了当年在裕王府跑腿时的那股开朗劲儿,只剩下深潭般的沉稳与熨帖。

“陛下,夜深了,仔细伤了龙体。”

朱翊钧没有看他,也没有接参汤。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张鲸,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张鲸微微躬身,答得从容:“回陛下,自您登基以来,算来已有六年了。”

“六年……”朱翊钧喃喃重复,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辨不明意味的弧度,“比冯大伴,也只短了那么几年。”

张鲸垂首不语。他知道此刻不需要任何言语。

沉默良久,朱翊钧终于落下了那枚朱批。朱砂殷红,在奏疏上洇开一片。

他放下朱笔,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张鲸说,还是对自己说:

“往后,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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