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想喝姑姑上回做的那个枣子茶。” 朱翊钧立刻点头。
“是枣仁桂圆茶,安神补气。” 董蓁蓁微笑,放下针线欲起身。
“让他自己吩咐。” 冯保再次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教导意味,“殿下,需物使人,当口齿清晰,吩咐明白,这是上位者最基本的御下之道。”
朱翊钧“哦”了一声,立刻坐直了小身子,转向门口侍立的小宫女,一本正经地道:“烦请这位姐姐,为我斟一盏枣仁桂圆茶来,要温热的,多谢姐姐。” 模样稚嫩,语气却已学着拿捏分寸。
小宫女忍笑,恭敬应道:“是,殿下。” 转身去了。
不多时,茶端了上来,不仅太子有一盏,冯保和董蓁蓁手边也各多了一盏温热的茶水。冯保的是他惯用的六安瓜片,董蓁蓁的则是普通的红枣枸杞茶。显然是小宫女机灵,一并备了。
冯保没有说什么,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董蓁蓁也捧起自己的茶盏,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这一刻,严厉的师者、细心的照料者与聪慧好学的学生之间,因这小小的插曲与共同的等待,界限变得柔和而模糊。暖阁内弥漫着茶香、墨香、隐约的甘松香,还有一丝冬日里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慵暖。窗外的风声似乎被厚厚的棉帘和这满室的温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李贵妃悄步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冯保在指点太子棋盘上另一处关窍,指尖虚悬,并不触碰棋子;董蓁蓁在一侧小心地剥着一枚烤得恰到好处的银杏果,白嫩的果肉放在小白瓷碟里,预备给太子佐茶;而朱翊钧一边听着讲解,一边小鼻子微微翕动,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那碟银杏果。
三人各安其位,动作熟稔自然,气氛静谧安然,竟有种奇异的、浑然一体的和谐。
她没有立刻出声,在门边静静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冯保沉静的侧脸、董蓁蓁低垂专注的眉眼,最终落在儿子那虽显稚嫩却异常平和满足的脸庞上。儿子眼中那种对冯保全心的信赖,以及对董蓁蓁自然而然的亲近,是她这个亲生母亲十分欣慰——她的儿子,在这深宫之中,被妥帖地照顾着,被认真地教导着,并且看起来很快乐。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暖阁内的三人同时抬头。冯保与董蓁蓁立刻起身行礼,朱翊钧也跳下椅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母妃!”
李贵妃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摸了摸儿子的头,对冯保和董蓁蓁摆了摆手:“都起来吧。本宫顺路过来瞧瞧。” 她的目光在董蓁蓁身上停留一瞬,见她衣着素净,发间只簪着那支白玉簪,气度沉静,心下又添一分满意。“康儿近来可听话?功课没偷懒吧?”
冯保恭声禀报太子近况,言辞简练,褒贬得当。董蓁蓁已悄然退至一旁,将主位让出,并示意宫女重新上茶。
李贵妃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目光却不时掠过这暖阁内的陈设、太子书案上摊开的字帖、还有那副特别的棋盘。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用心。
坐了一盏茶功夫,李贵妃起身,对冯保道:“你如今常在东宫,太子进益,本宫与陛下都甚是欣慰。蓁蓁,”
她转向董蓁蓁,语气温和,“太子日常起居,你多费心。缺什么,或有什么难处,可直接来回本宫。”
这是明明白白的支持和信任了。冯保与董蓁蓁再次行礼谢恩。
李贵妃牵着太子的手又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送走贵妃,暖阁内恢复平静。朱翊钧吃完最后一粒银杏果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大伴,母妃刚刚夸我字有进步了!”
冯保难得地温声笑了笑道:“殿下若能持之以恒,来日定能写得一手好字,不负娘娘与陛下期望。”
董蓁蓁适时用湿帕给太子擦手,又悄无声息地为冯保续了茶。三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言明、却足以抵御外界寒意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