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寒风,一日紧过一日。
张鲸自东华门往东宫方向走去,怀里揣着新改好的太子靴履的包裹,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他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棉袍,快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路过的几个小火者见了他,都恭敬地避让行礼,唤一声公公”。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略带腼腆的笑意,——颔首回礼,脚步却不停。自冯保与董蓁蓁的婚约定下,他沉寂了月余,人也似瘦了些,下巴显得更尖,那双原本带着少年灵动的眼睛,如今沉静了许多,只在偶尔垂眸时,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幽光。
路过内书堂附近,听得里面隐约传来琅琅读书声,张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如今仍主要在城南区和东宫两边跑腿,太子那特制靴履的定期调整与监制,是他经手、为数不多能接触到的正经差事之一。其余时间,他更像是个不起眼的影子。
前几日,张宏难得将他叫去,考校了几句粗浅的文墨,末了缓缓道:“鲸儿,你年纪渐长,总在下面跑腿不是长久之计。内书堂明年开春的班次,咱家替你递了名帖。你且专心读书明理,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张宏的语调平淡,张鲸却立刻跪下了,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儿子谢义父栽培!定当用心向学,不负义父期望。”
他知道,这是义父在为他铺一条最基础、却也最稳当的路。内书堂是内廷培养人才的所在,能进去,便意味着将来进司礼监任职的可能。冯保当年,便是凭着内书堂打下的根基和一手好字,才入了黄锦的眼。
他需要这条路,他更需要时间。
将靴履送到东宫后,张鲸站在廊下,远远望了一眼暖阁的方向。窗纸透出晕黄的光,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他很快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心里那份翻腾的酸涩与不甘,如今已被他强行压下,淬炼成一种冰冷的耐心。他不再急于求成,也不再幻想一步登天。他开始学着像冯保当年那样,认认真真办好手头每一件小事,哪怕只是核对一双靴子的尺寸。同时,等待着内书堂开课,抓住那个可以光明正大读书识字、积蓄力量的机会。
韬光养晦,厚积薄发。这八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心上。
东宫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炉火暖融,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朱翊钧最近迷上了下棋,不是围棋,而是冯保不知从何处寻来、又略加改动的一种“教化棋”。棋盘是董蓁蓁亲手糊的硬纸板,裱得平平整整,格子间用清秀的蝇头小楷写着“仁、义、礼、智、信”等字,墨迹已干透。棋子则是冯保闲暇时用打磨印章剩下的边角青玉料,慢慢磨成的圆片,触手温润生凉,落在纸板上却有轻脆悦耳的微响。
这一日,冯保执起一枚“信”字棋,正待讲解其中关联的典故。朱翊钧却忽然伸出小手,指了指冯保的右手掌侧面——那里沾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大伴,这里脏了。” 孩子的声音清脆,带着单纯的关切。
冯保一怔,低头看去。还未等他动作,一旁正缝着太子冬日护膝的董蓁蓁已放下手中的活计,很自然地起身。走到墙角小几旁,从那把总是温着的紫铜壶里倒出少许热水,浸湿了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拧得半干,无声地递到冯保手边。
冯保接过,仔细擦拭那墨点。帕子温热,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冯保擦袖口,又看看安静递帕子、此刻已回去坐下重新拿起针线的董蓁蓁,小脑袋瓜转了转,忽然冒出一句:“大伴和蓁蓁姑姑这样……好像父皇和母妃。”
童言无忌,声音不大,却让暖阁内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些。
冯保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董蓁蓁穿针引线的手指也微微一顿,随即垂下了眼睫,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
朱翊钧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比喻似乎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只是凭直觉觉得那递帕子、接帕子间无声的默契,很像他偶尔在父皇母妃相处时瞥见的片段。他有些不安地抬眼,悄悄去觑冯保的脸色。
冯保并未看他,只是将擦净的袖口细细理好,指尖拂过那已无痕迹的布料。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朱翊钧脸上,眼底没有训斥,反而掠过一丝温和。
“殿下观察入微。” 他缓缓道,语气如常,将话题引回棋局:“这‘信’字一步,殿下可知为何落在此处最为适宜?” 他指尖轻点棋盘上“信”字格旁一处空白,“因它下一步,可呼应‘义’字,再下一步,能得‘友助’。信义相孚,方能得道多助。”
朱翊钧的注意力立刻被棋盘吸引,拧着小眉头思考起来。方才那点小小的插曲,仿佛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宁静的日常之中。
董蓁蓁继续缝着手里的护膝,针脚细密匀称。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冥思苦想的孩子和耐心等待的冯保,眼底沉淀着一种近乎柔和的安宁。炉火噼啪,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她悄悄将一缕滑落的发丝抿回耳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温热铜壶提梁的感觉,以及……递出帕子时,他指尖不经意划过她手背那一瞬的微凉。
孩子想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说出“季布一诺”和“尾生抱柱”两个典故,虽然说得磕绊,意思倒是明白了。冯保点头嘉许,允他落子。朱翊钧高兴地将那枚温润的“信”字玉棋郑重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殿下下棋用心,说了这许多话,可渴了?” 董蓁蓁适时开口,声音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