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才过没几日,几场北风卷过,紫禁城金瓦上的薄霜便一日厚过一日。司礼监值房里,炭盆总是早早燃起,可冯保待在那里的时辰,却一日短过一日。
这正中滕祥下怀,那些真正紧要、需即刻呈送御前或发往六部的批红用印事务,皆由滕祥自己的人手接过去处置;冯保的那张书案堆放着的多是些各地请安的例行奏本、无关痛痒的礼仪文书。
这无声的排挤与架空,如同这冬日寒意,无孔不入。冯保无谓在无关紧要的文书往来上耗费精力,将大半时间都花在东宫,理由光明正大——太子殿下开蒙日进,他身兼东宫一应事宜,自当尽心督导。
这既是避其锋芒,也是韬光养晦,更是根深固本。
这一日已时,东宫后殿暖阁里暖意融融。朱翊钧正端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悬腕临着一帖《灵飞经》。孩子不过六岁,手腕力道尚弱,笔画却已见端正框架,显是下了苦功。
冯保立在案侧两步远处,并不近前打扰,只偶尔在朱翊钧笔锋明显滞涩或犹豫时,才出声提点一两句。
“这一捺,需送到底,心要稳,手要放。”他的声音不高,平稳清晰。
朱翊钧“嗯”了一声,屏息凝神,重新蘸墨,缓缓写出那一笔。虽仍显稚嫩,却比方才果决了许多。
冯保微微颔首。
暖阁东侧的窗下,董蓁蓁正带着两个小宫女整理昨日晾晒的书籍。她动作轻缓利落,将书册按类归拢,用软布拭去并不存在的浮尘,再整整齐齐码回书架。偶尔抬眼看向书案方向,目光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停留片刻,便又垂下,继续手中活计。
自婚约记档、过了明路,她与冯保之间,便自然而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松弛。
不再需要刻意避嫌,亦无需担忧流言。冯保来东宫,是公务;她在此处,是本分。同处一室时,递一杯茶,传一句话,回一个眼神,都坦荡而从容。
那份曾因身份云泥与深宫禁忌而不得不小心隐藏的熟稔与默契,如今披上了“名正言顺”的外衣,反倒得以在日光下静静舒展。
就像此刻,冯保指点完太子,目光很自然地转向窗下。
董蓁蓁恰好将最后一摞书放好,直起身,迎上他的视线。她莞尔轻轻点了点头。冯保眼神微缓,掠过她今日略显单薄的夹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并未说什么,只转身对伺候在旁的张大受低声吩咐,让人按照董蓁蓁的尺寸做两件鼠皮背心。
坐在书案后的朱翊钧忽然抬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冯保,又看看董蓁蓁抱着背心离开的背影,小脸上露出一点困惑又了然的笑容,低下头继续写字,嘴里却小声嘀咕:“冯大伴和蓁蓁姑姑,真好。”
童言无忌,声音虽轻,却让暖阁内静了一瞬。
冯保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殿下,专心。”
“哦。”朱翊钧吐了吐舌头,赶忙收敛心神。
与暖阁内这片温煦平静截然不同的,是东宫配殿值房角落里,张鲸那颗如同在油锅里反复煎熬的心。
前些日子他一直来往于内书堂蹭课,是以并未留意到东宫的动静。
婚约一事,他是在前几天,从一个向来巴结他的小火者口中听说的。那小太监说得眉飞色舞,满是艳羡:“……说是冯公公亲自向贵妃娘娘求的恩典!娘娘都夸冯公念旧情、有担当呢!董掌事往后可是有福了……”
后面的话,张鲸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眼前一阵发黑。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靴面和袍角。
“张、张公公?”小火者吓呆了。
张鲸猛地回过神,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死死盯着那小火者,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再说一遍?谁?和谁?”
小火者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是真的。
不是谣传,不是玩笑。过了明路,记了档,贵妃娘娘亲许,陛下点了头的。
冯保……和蓁蓁。
那个他小心翼翼放在心里,视若明月,并为之拼命往上爬、想要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女子,就这样被定了归属。而那个定下她的人,是他一直仰望、模仿,又隐隐嫉恨的冯保。
凭什么?
就因为他来得早?因为他位高权重?因为他能轻而易举地向贵妃开口?
张鲸想起过往种种:董蓁蓁初入王府时的青涩,她对冯保那份显而易见的依恋与感激,冯保对她似有若无的照拂与教导……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强者对弱者的庇护,聪慧学生对渊博师长的仰慕。
蓁蓁还那么小,她懂什么男女之情?她只是需要依靠,而冯保恰好是那个最能提供依靠的人。
一定是冯保!一定是他利用了她的依赖和感恩,用权势和花言巧语哄骗了她!他们相差十岁,蓁蓁怎么可能真心愿意?她定是被逼的,或是懵懂间被迷惑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他无法接受蓁蓁是自愿的,那等于否定了这些年他所有的隐秘期待和自我激励。他必须相信她是受害者,而他,或许是唯一能看清真相、甚至……拯救她的人。
连续几日,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每当看到冯保与董蓁蓁同在暖阁,哪怕他们只是平静地各司其职,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份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默契,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看,蓁蓁在他面前多么恭顺小心!定是迫于他的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