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隆庆帝宿在景仁宫,与李贵妃在罗汉榻上说些家常。李贵妃亲手剥了个冰镇过的葡萄,递到皇帝嘴边,状似随意地提起:“陛下,前几日冯保来求臣妾一桩事,臣妾想着,还得请陛下示下。”
隆庆帝就着她的手吃了葡萄,漫不经心:“哦?何事?”
李贵语气轻缓,柔声道:“前几日蓁蓁那丫头及笄,冯保来求臣妾,说两人在潜邸便相识,这些年互相扶持,如今想依着宫里旧例,结为对食,求个名分。”
殿内一时寂静。
隆庆帝握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神都未变,但那股突如其来的沉默,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董蓁蓁……去岁御花园里那抹灵秀依稀还有印象,曾让他有过一丝兴味。可之后,那丫头却越发得低眉顺眼了起来,姿态卑微瑟缩,唯唯诺诺一副拿不上台面的样子。
那点因新鲜感而起的兴致早就消散,只觉她也终究变成了这宫墙内万千个瑟缩模子里刻出来的宫女之一。
他确实已对董蓁蓁无甚兴趣,可听到她与冯保的名字被连在一起,心中仍泛起一丝极微妙的不快。那感觉像是一件自己不曾在意、却认定该属于自己的物件,忽然被贴上了别人的名签。何况冯保……这个他既倚重又需掌控的宦官,心思倒是活络。
“冯保……”隆庆帝缓缓放下茶杯,瓷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轻响,“倒是个会打算的。”
这话听不出喜怒,却让侍立在一旁的陈洪眼皮一跳。
李贵妃笑容不变,声音更软了几分:“陛下说笑了。不过是底下人求个安稳罢了。依臣妾看,冯保与蓁蓁都是自潜邸便伺候的老人了,这些年尽心尽力。如今两人既都有意,成全了他们,也是陛下恩典,更能让他们安心当差,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将此事定性为恩赏,言明利于太子、稳定宫闱,字字句句都在规矩与情理之中。
隆庆帝沉默了片刻。
那丝不悦很淡,淡到不足以让他驳了贵妃的面子,更不足以让他为一个宫女与潜邸旧臣生隙。尤其,这事还牵扯到太子。
“既依宫例,也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此等小事,爱妃看着办便是。”
“谢陛下恩典。”李贵妃笑意加深,亲自又递上一颗葡萄。
话题很快转到太子近日的启蒙情况,仿佛方才那桩事,真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陈洪垂着眼,将皇上的态度,全都收进了眼底。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不甚大,却精准地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中。
司礼监值房里,掌印太监滕祥正眯着眼听陈洪回禀。当听到陛下那“片刻的沉默”和平淡的答复时,他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好啊,冯双林……真是会疼人。”他拈起案上一支狼毫,细细把玩,“陛下虽允了,心里头,怕是未必痛快吧?”
皇上那片刻的沉默和那句听不出喜怒的“倒是个会打算的”足以说明皇上心里,终究是存了芥蒂的。之前他尚且要顾忌皇上,但如今,机会似乎来了。
翌日,司礼监值房内的气氛明显不同。
冯保如常坐在自己的书案后,却发现往日按时送抵、需他过目或协理的紧要奏章与文书迟迟未到。反倒是陈洪,抱来厚厚两摞账册与陈年旧档,堆在他案头。
“冯公公,”陈洪挂着假笑,语气却没什么恭敬,“掌印滕公公有吩咐,说您近来事务繁忙,那些跑腿传话、催办杂项的琐事,就不劳您费心了。这几本是内府近年物料支用与各地岁贡的细账,还有光禄寺去岁宴飨的旧档,掌印说里头有些数目似乎对不上,请您‘得空’时帮着核验核验,厘清个条目出来。”
冯保目光扫过那堆足以让人埋首数月、却与司礼监核心职权毫不相干的陈旧账目,心中了然。
“知道了。”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应了一声。
陈洪觑着他脸色,又添了一句:“掌印还让咱家提醒您一句,说陛下近来为国事操劳,最厌臣下分心私务。咱们内臣,更该一心为公,恪尽职守才是。” 这话分明是敲打昨日刚被“恩准”的婚约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