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执笔的手稳稳蘸了朱砂,在无关紧要的一份例行公文上划了个“阅”,头也不抬:“滕公公教诲,冯某记下了。还有事?”
陈洪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道:“没了。您忙。” 说罢赶紧退了出去。
值房里恢复了安静,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冯保能感觉到,以往那些或敬畏、或讨好、或至少维持表面客气的目光,此刻都多了几分闪烁与疏离。
滕祥甚至无需亲自出面,只需流露一个态度,自然有无数人领会并执行。
类似的刁难,在随后几日接踵而至,或将冗杂琐事推给他,或在他已核对的文书上吹毛求疵,公开场合的含沙射影更是日渐露骨。而乾清宫那边,对于滕祥这种明显的打压,并未有任何制止或表示。
冯保心如明镜,皇上的态度已变,虽未明言,但默许滕祥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敲打。而朝堂之上,几乎与此同时,他收到了更确切的消息——首辅徐阶,已于数日前正式上疏乞骸骨,皇上挽留不果,准予致仕。
表面是自请致仕,但实际上自高拱去岁致仕后,其门生故旧开始频繁活动,连续弹劾徐阶,以及内廷滕祥、陈洪等人不断进献的谗言,徐阶主动致仕也不过是为了保全晚节罢了。
大树倾颓,猢狲四散,而自己这只曾被视作与徐阶、张居正一系有所关联的“猢狲”,自然成了新贵们要清理的对象。
婚约之事,无非是给了对方一个更顺手、更易在皇帝面前上眼药的借口罢了。真正的风暴,早已在朝堂之上酝酿,如今终于席卷到了内廷。
他必须尽快行动。
接下来的几日,冯保来东宫的次数明显增多,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他不仅过问朱翊钧的功课,甚至亲自督导太子练习书法、讲解史籍,其用心程度,远超一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常规职责。
董蓁蓁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联想到宫内关于徐阁老致仕、高拱即将起复、以及司礼监滕祥、陈洪、孟冲几人愈发受皇上宠信的种种传言,她当即向张大受打听到了冯保在司礼监的近况,一个清晰的困境图景在她心中形成。
当日下午,冯保指导完太子骑射,额间带着薄汗,在偏殿廊下暂歇。董蓁蓁端着一盏温好的解暑茶适时出现。
“大人请用茶。”她将茶盏奉上。
冯保接过,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有事?”
董蓁蓁没有立刻回答,等他饮了两口茶,才低声道:“方才……听张公公说了几句,又想起近日宫中一些传闻。”她抬起眼,目光清澈中带着担忧,“可是因我之事,连累大人在司礼监处境艰难?”
冯保放下茶盏,看着廊外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宫墙。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详细解释朝局漩涡,只是用平静的语调陈述事实:“滕祥借题发挥,意在排挤。徐阶致仕,高拱或将还朝,此消彼长,内廷风向已变。”
他转回头,看向董蓁蓁,眼神深邃:“婚约之事,不过是一根导火索,或曰一个更趁手的借口。即便没有此事,他们寻别的由头发难,也是早晚。你不必因此自责。”
话虽如此,董蓁蓁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并未减轻。她明白,若无此事,冯保或许能有更从容的转圜余地。
“那大人如今……”她追问。
“太子还小,正是启蒙的好时候,我自然要多花些心思。”冯保缓缓道,语气中透出一种决断后的沉稳,“司礼监的笔墨权柄,他们既要,便让他们争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太子殿下聪慧仁孝,若能悉心教导,使其根基稳固,见识宏远,远比在司礼监与小人缠斗更有意义。”
既然司礼监已无多少腾挪空间,倒不如把精力投放到东宫。太子学业需更为系统精密,东宫内部的人事,需更牢靠地掌握在自己人手中。借着“伺候太子需勤勉可靠”之名,他将一批经过考察、能力不错且背景相对干净的潜邸旧人或中级宦官,不动声色地调入东宫各关键岗位。
同时,东宫的用度核算、器物修缮、侍卫轮值……一切细节,他都要亲自过问,打理得滴水不漏。
董蓁蓁彻底明白了他的谋划。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权衡,以及对未来精准的把握,让她在担忧之余,更生出由衷的钦佩。他总能在一片混沌与不利中,找到那条最具生机的路径。
“蓁蓁明白了。”她郑重点头,眼中担忧渐褪,换上支持的神色,“殿下近日读书习字颇肯用功,昨日临帖时,还指着《千字文》中‘果珍李柰,菜重芥姜’一句,曾问‘李柰与芥姜,皆是百姓日常之物么?’。前日午后雷雨,殿下立于廊下看雨水汇流入沟,亦曾喃喃‘不知这般雨水,于田间农人是好是坏’。言语间……似对民生万物,有天然的好奇与仁念。”
冯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深思,缓缓点头:“能由字见物,由天观农,便是善端。以此为本,徐徐图之,根基可固。有劳你留心这些。” 这便定下了未来他在东宫用力的方向:不在空泛大道理,而在塑造太子的基本心性与认知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