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冯保那副道貌岸然、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定是他用手段笼络了她!
嫉妒、不甘、愤懑,还有那股自以为是的“悲悯”与“义愤”,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终于,在这个阴沉的黄昏,当他看到董蓁蓁独自抱着一叠文书,从尚宫局回来,走向东宫后殿那条寂静无人的穿廊时,所有压抑的情绪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疾步上前,拦在了她的面前。
“蓁蓁!”他声音比平日尖细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和急切。
董蓁蓁停步,抬眸看他。廊下光线昏暗,他背着光,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男生女相阴柔俊秀的脸,此刻隐在阴影里,显得有些陌生。眉头紧锁,唇线抿得发白,全然不见平日里那种带着少年朝气的爽朗笑容。
此刻见他神色明显不对,董蓁蓁放缓了声音,带着疑惑:“张公公?可是有什么事?”
这声“张公公”听在张鲸耳中,却让他的心脏揪得更紧。
“那桩婚事……”他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蓁蓁,你心里……真是情愿的么?”
他盯着她,目光在她沉静秀美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或不甘。
董蓁蓁微微一怔,她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还是以这般直接又奇怪的方式。
见她愣神不答,张鲸心头那点侥幸的火焰猛地蹿高。他上前半步,离得近了些,董蓁蓁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一丝淡淡的、带着焦躁气息的熏香味。
“冯公公他……”张鲸的语速快了些,白皙的面皮因激动浮起一层薄红,“他对你有恩,你敬重他、依赖他,这我都知道。可蓁蓁,你还小,有些事……未必分得清楚。恩情是恩情,婚嫁是婚嫁,这是两回事!他年长你那么多,你真的想明白了?莫要因为不好驳他的面子,或是觉得这是条稳妥的路,就……就草草定了终身!”
他说得急切,眼神里交织着担忧、不甘,还有一种董蓁蓁此刻才隐约看明白的、过于炽热的东西。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一丝无奈的叹息在她心底漾开。她不是懵懂无知的真正少女,两世为人的阅历让她对人情世故有着更深的体察。张鲸平日里的关照,偶尔逾矩的玩笑,那些看似随意的赠礼……此刻串联起来,有了另一种意味。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激动、甚至显得有些执拗的少年,心里并无厌恶,反倒有些复杂。
张鲸与她相识多年,从潜邸到宫中,一直算得上融洽。他心思活络,办事得力,有时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或宫外点心,也会想着分她一些。
年节时,彼此赠些亲手做的小物件也是常事。在她心里,这个比自己略长一两岁、笑起来眼睛弯弯、总带着几分机灵劲的年轻宦官,更像是个可以闲聊、互相关照的……弟弟。
若她只是这深宫中一个寻常宫女,张鲸或许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的心,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另一个更深刻、更复杂的灵魂吸引、占据。那人与她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恩情与依赖,那是两个孤独灵魂在深宫寒夜里的相互辨认与取暖,是志向与理解的悄然契合。这份感情,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包括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我为你好”的张鲸。
“张鲸,”她换了称呼,语气温和下来,带着一种规劝般的耐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冯大人他待我极好,事事为我思虑周全。这桩安排,于我确是稳妥之道,我心中明白,也并无不愿。”
她尽可能把话说得委婉、体面,将一切归结于“稳妥”和“愿意”,既肯定了冯保,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希望能就此打住。
可她的温和,落在早已钻入牛角尖的张鲸眼中,却成了她“年幼可欺”、“被恩情绑架而不自知”的证明!她越是表现得平静接受,他就越是坚信她被冯保那套滴水不漏的“周全”给蒙蔽了!
“愿意?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愿意!”张鲸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那张阴柔俊美的脸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你这是报恩!是顺从!蓁蓁,你看着我,你仔细想想,你还这般年少,往后的日子长着!抛开恩情,抛开他给你的那些恩惠,你心里当真……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若……若将来有另一个人,也能护你周全,甚至能给你更多选择,能让你不必只因‘恩义’二字就定下一生,你……我......”
“张鲸!”董蓁蓁终于蹙紧了眉头,声音里带上了明确的制止和不悦。她听出来了,他不是不懂,他是根本不愿懂,而且言语间,已然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冯保。
这让她心中那点因多年共事情分而生的温和与无奈,迅速被一层薄怒取代。她可以理解他对自己的心思,甚至可以耐心解释,但她不希望任何人,以这种揣测和暗示的方式,去玷污冯保的心意,更不想因此给冯保带来任何可能的麻烦——冯保如今在司礼监的处境本就微妙。
“这些话,到此为止。”她后退一步,彻底拉开了距离,目光变得清冷,“冯大人是正人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待我以诚,我亦待大人以敬。这桩婚事,是陛下和贵妃娘娘的恩典,也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其中分寸,我自有衡量,不劳旁人费心。”
她看着张鲸瞬间苍白的脸,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些许郑重:“你我共事多年,往日情分我记着。但今日之言,我就当从未听过。往后,还请张公公谨守本分,做好东宫的差事,莫要……徒惹麻烦,害人害己。”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张鲸心上。
心痛、愤怒、不甘、还有那股被彻底轻视的刺痛,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吞噬了张鲸。他看着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径直走向那处有着冯保的、温暖的灯火。
张鲸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不及他心中寒意的万分之一。
巨大的不甘和挫败之后,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笃定:她果然是被蒙蔽了!被冯保那套“恩义”、“稳妥”的说辞,还有那看似无可动摇的地位,彻底笼络住了心神!她现在不懂,是因为她还小,是因为她看到的天地只有东宫这一隅,是因为她习惯了仰视冯保!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要爬上更高的位置,高到足以让冯保仰视,高到能打破那层看似坚固的“恩义”与“稳妥”的壳子!他要让她看到,这世上不是只有冯保给的路!他要让她,有朝一日,能真正睁开眼,看到他的存在,看清……谁才更值得!
雪渐渐大了,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暖阁的方向,那里窗纸透出温暖的光晕,隐隐传来太子稚嫩的读书声。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下冰封的野心和一种扭曲的决心。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踏着初积的薄雪,走向自己值房的方向。脚步起初有些虚浮,随后越来越稳,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