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蓁蓁抬起头,迎上他深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目光。脸颊微热,心中却一片清明。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大人思虑周全……蓁蓁,愿意的。”
话音落下,冯保的眸光骤然亮了一下,那总是沉静如水的眼底,似有波澜骤起。他放在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好。”他压下心头那丝悸动,缓缓点头,唇角终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真切而温柔的弧度,“如此甚好。后续事宜,我自会与贵妃娘娘商议,稳妥办理。你……不必忧心。”
“有劳大人。”董蓁蓁垂下眼帘,颊边的热度未退,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踏实。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院,石桌上点起了一盏小小的纱灯。夏夜的风穿过竹叶,沙沙轻响。纱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三日后,董蓁蓁被唤至景仁宫后殿暖阁。
李贵妃正倚在临窗的榻上看账册,闻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继续翻过一页。屋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冰鉴里散出丝丝凉意,将暑热隔绝在外。
“奴婢给娘娘请安。”董蓁蓁依礼跪下。
“起来吧,这儿没外人。”李贵妃放下账册,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坐。”
董蓁蓁谢了恩,侧身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恭敬。
李贵妃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冯保前日来过,提了要同你订婚约一事。你……自己心里是个什么章程?”
董蓁蓁垂首,声音清晰平稳:“冯大人为奴婢周全考量,奴婢感激不尽。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李贵妃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半晌没有说话。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阳光透过碧纱窗,在她温婉端庄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似乎只是在斟酌一件寻常小事,但那双渐渐沉淀出几分深色的眸子,却泄露了更多的思量。
董蓁蓁的细心和稳妥,她是看在眼里的,对康儿的用心更是毋庸置疑。这样一个得力又知根底的人,留在康儿身边自然是好。
可她也记得去岁御花园皇上那片刻的驻足,虽说自那之后董蓁蓁都有意避让,眼见着皇上对她也确实失了兴趣。但有些隐患,还是早早杜绝为好。
冯保此人,心思深也有些手段,对康儿也算忠心。若能将他更牢地系在东宫这条船上,自然是桩好事。他主动提了这事,不论初衷为何,倒是个顺势而为的契机。
这些念头在她心中飞快流转,面上却依旧温婉平和。
“冯公公思虑周全,此举于你确是庇护。”她终于再度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你与他二人皆是我与太子信赖之人,能彼此扶持,亦是好事。”
“娘娘恩典,奴婢感激不尽。”董蓁蓁再次俯身。
“起来吧。”李贵妃虚扶了一下,神色更缓和了些,“既是你自己也愿意,这事便这么定了。依着宫里的旧例办,走明路,记档。至于陛下那里……”
她顿了顿,“本宫寻个合适时机提一句便是。往后在外,你便是冯保名下之人,行事说话更需谨言慎行,莫要失了体统,也……莫要辜负了这份安排。” 最后一句嘱咐,语气略重了一分。
“是,奴婢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恪守本分,尽心竭力伺候娘娘与殿下。”董蓁蓁回答得郑重。
李贵妃点了点头,似乎有些乏了,摆摆手:“去吧。好生当差。”
“奴婢告退。”
退出暖阁,廊下日光正烈。董蓁蓁微微眯起眼,心中那份悬着的决定,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沉甸甸的,却也踏实。
李贵妃的态度,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却也恰恰印证了这桩婚约在眼下,确实是一个能被多方接纳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