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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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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雪还未化尽,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残白。年节的余韵尚在,一道旨意却如冷水泼进了热油锅——皇上欲增选秀女,数额由祖制的三百径直增至五百,并特遣中官往江浙等地,“务访殊色以充掖庭”。

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间飞遍六宫。而第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却是坤宁宫。

自隆庆帝登基以来,日渐沉湎酒色的忧心,对此陈皇后曾多次委婉劝谏隆庆帝要谨言慎行、保重龙体。

彼时皇上每次以“朕自有分寸”敷衍而过。如今选秀旨意明确,数额大增,陈皇后深知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于是她再次出言劝谏,恳切陈词,劝其“陛下的皇位来之不易,应以江山社稷为重,珍摄龙体,止选秀之议......”

一次,两次……自隆庆登基,这般温和却执拗的劝谏已不知几回。皇上初时敷衍,渐生厌烦。而这一次陈皇后那句“陛下独不念及先帝创业守成之艰乎?”终于触动了隆庆帝最敏感易怒的神经。

隆庆帝因纵欲而虚浮的面上陡然涨红,积压的烦躁与某种被刺中的恼羞成怒轰然爆发。

“放肆!”御案被拍得震天响,“朕看你不仅是体弱,更是失心疯了!既如此,便滚去清净地方,好生‘养’你的病!”

圣口一开,再无转圜。一道“皇后凤体违和,宜迁居别宫静养”的旨意颁下,将这位无子失宠、却始终履行中宫劝谏之责的正妻,“请”出了象征国母正位的坤宁宫,迁往西六宫最僻静、几乎已被遗忘的咸安宫。

中宫名位未废,人却已等同幽禁。六宫皆惊,噤若寒蝉。

消息递到景仁宫时,已近午时。李贵妃刚用过安胎药,正由贴身侍女春棠小心搀扶着,在铺设了厚绒垫的廊下缓缓踱步。

她腹部高高隆起,身形因怀孕更显丰腴,步履也带着孕晚期的滞重。听罢宫人低声禀报,她脚下微微一顿,搭在春棠臂上的手紧了紧,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迈步,只极轻地、近乎叹息般道:“知道了。去将前日陛下赏的参片取些,炖上冰糖雪梨,晚些时候送到乾清宫去,就说是……给陛下润润喉。”

宫人领命退下,春棠扶着李贵妃回到温暖的内殿,伺候她在铺了软狐皮的贵妃榻上倚好。

“春棠,”李贵妃斜倚着软枕,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去把蓁蓁唤来。”

“是,娘娘。”春棠应声退下,心中了然。

蓁蓁虽然年纪小,主意却正,心思剔透,处事之周全稳妥,连自己有时都自愧不如。

入宫以来,娘娘非但未有一丝恃宠而骄,反而愈发谨言慎行。皇上沉溺酒色,身子骨眼见着不如从前,娘娘侍奉时便加倍精心,言语间从无半句违逆规劝,只以无微不至的体贴围绕。

对娘家,约束更是严厉,兄弟子侄但有借着贵妃名头在外招摇的苗头,必被她疾言厉色申饬回去,绝不留情。

也正因这份懂事省心,娘娘才能接连有孕,圣眷不衰,这期间少不得蓁蓁时不时的忠言劝诫。是以,娘娘才能在那份在恩宠面前始终如一的清醒与克制。

片刻,董蓁蓁随着春棠来到内殿,行礼后,便静候在一旁。

“蓁蓁。”李贵妃缓缓开口,将劝谏被斥、迁居咸安宫之事简略说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皇后娘娘向来仁厚,对康儿他们也多有照拂。如今骤然受此委屈,我这心里……实在难安。”

她抚摸着腕上那只陈皇后所赠的翠玉镯,抬眼看向董蓁蓁,目光温婉中带着探询:“于情于理,我似乎都该在陛下面前,为皇后娘娘转圜几句。一来全了姐妹情分,二来不至落人口实,若能劝得陛下回心转意,也是一桩善缘。你以为呢?”

董蓁蓁垂眸静听,心中已然雪亮。这一幕何其熟悉,与多年前裕王府中,自己也曾这般向她分析利弊。时移世易,从王府到皇宫,从夫人到贵妃,眼前这位女子容颜更添风韵,心思也愈发深沉了,早就从被动的李夫人悄然转变为主动谋划的李贵妃。

“娘娘顾念旧情,仁厚可感。”董蓁蓁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镇定,“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皇后娘娘贤德,必知娘娘心意。只是……”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陛下正在盛怒之际,雷霆未息。若此刻去陛下面前陈情,是锦上添花还是火上浇油,难以逆料,恐非良机。不若备些实用之物,亲往咸安宫探望皇后娘娘,也好全了您和皇后娘娘的情谊。”

李贵妃抚着玉镯的手停了下来,眼神专注。

“娘娘探望时,不妨透露愿为皇后娘娘向陛下陈情之意。”董蓁蓁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以皇后娘娘的性情与智慧……”她语气笃定,“必会体恤娘娘身怀六甲的难处,更会虑及触怒陛下可能带来的牵连,从而主动出言劝阻。如此,娘娘情义已尽,仁德也显,方为万全之策。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鎏金鹤嘴香炉吐着袅袅青烟。良久,李贵妃缓缓吁出一口气,那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眉宇间的凝重,似乎散去了不少。

“还是你思虑得周全。”李贵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软,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些许赞赏,“春棠,去拣些上好的温补药材、厚实御寒的料子,再备些素净可口的点心……去咸安宫看看皇后姐姐。”

咸安宫的清寂,是渗入砖缝、漫过庭阶的。宫门开启时那艰涩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廊下只两个年老的宫女低头扫着落叶,见贵妃仪仗到来,慌忙跪倒,动作都透着疏于演练的生涩。

陈皇后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缎袄,未施粉黛,独自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看书。见李贵妃被人小心搀扶着进来,她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放下手中书册,欲起身相迎。

“姐姐快坐着。”李贵妃忙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你身子不好,千万莫动。”

两手相触,李贵妃只觉陈皇后指尖冰凉。她环视四周,屋内陈设简洁到近乎寒素,只有几件显然是从坤宁宫搬来的摆饰,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体面。炭盆里的火也不旺,只勉强驱散初春的寒意。

“妹妹怎么来了?”陈皇后请她坐下,目光落在她高耸的腹部,神色担忧,“你身子如此沉重,该在景仁宫静养才是。”

“听闻姐姐迁居,心中实在惦念。”李贵妃示意宫人将礼盒一一奉上,皆是实用之物,“姐姐务必保重凤体。”她握住陈皇后的手,语气诚恳,“姐姐受此委屈,妹妹心中难安。我已思忖,待陛下息怒,必寻机为姐姐陈情。中宫乃国本所系,岂能长久离位?陛下……总会念及旧情的。”

陈皇后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李贵妃写满担忧的脸,落到她隆起的腹部。良久,她轻轻拍了拍李贵妃的手背,摇了摇头。

“妹妹的心意,我领了。”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轻松,“但切莫为我再去触怒陛下。我体弱无子,本就不足居正位。如今迁居此处,反倒清净。陛下自登基以来……心有块垒,纵情声色,亦是排遣。我既为皇后,劝谏是本分。如今本分已尽,结局如何,皆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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