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竟微微笑了笑:“妹妹如今身怀六甲,又得陛下爱重,才是该万千小心的时候。好好抚养皇子皇女,便是对陛下、对社稷最大的忠心。其余的事,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这番话,说得清醒而悲凉。李贵妃眼中泛起真切的水光,反握住她的手:“姐姐……”
“好了。”陈皇后抽回手,语气恢复了一宫之主该有的端庄,“时候不早,妹妹早些回去歇着。你身子重,往后不必常来,心意到了便是。”
回程的轿辇上,李贵妃靠着软垫,久久沉默。董蓁蓁随行在侧,听见她极轻地叹息一声。
“皇后娘娘……是真正通透之人。”李贵妃闭着眼,声音几不可闻。
二月,春寒料峭中,景仁宫迎来了新生的啼哭——李贵妃平安诞下四皇子。
隆庆帝大喜过望,亲赐名“朱翊镠”,赏赐如潮水般涌入景仁宫。锦绣绸缎、金玉玩器、珍稀补品堆积如山,宫人面上皆是与有荣焉的喜气。
月子期间,李贵妃无法亲往别宫,却依旧让董蓁蓁每日领着朱翊钧,并带上三皇女朱尧娥和四皇女朱尧媖,前往咸安宫向陈皇后请安。
起初,董蓁蓁领着孩子们踏入咸安宫清寂的宫门时,陈皇后的惊讶是显而易见的。
“天寒地冻的,孩子们也年幼,何必拘这些虚礼?”陈皇后看着规规矩矩行礼的朱翊钧、懵懂被牵着的朱尧娥以及被乳母抱在怀中的朱尧媖,眉头微蹙,“回去禀报贵妃,心意本宫知晓,日常问安可免。”
董蓁蓁却依礼再拜,声音清晰而恭谨:“皇后娘娘容禀。贵妃娘娘说,‘嫡母之尊,关乎伦常;晨昏定省,乃是孝道根本。娘娘凤体欠安在此静养,但礼敬之心不可因之而废。孩子们年幼,正该知晓长幼尊卑之序。’奴婢等只是奉命而行,还请娘娘体谅。”
一番话,将“礼”字抬到了无可指摘的高度。陈皇后静默良久,望着孩子们纯净的眼眸,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三月初,李贵妃身体日渐恢复。某日清晨,她仔细梳妆,穿上合乎贵妃品级却并不过分张扬的常服,虽比产前略显丰腴,气度却愈发雍容沉静。
“蓁蓁,去将孩子们都带来。春棠,你跟着本宫。”
她亲自抱起裹在杏黄锦缎襁褓中的朱翊镠,朱翊钧立刻懂事地站到母亲身侧,朱尧娥、朱尧媖则由乳母抱着,董蓁蓁与春棠等贴身宫人随侍在侧。一行人出了景仁宫,穿过长长的宫道,向着西北隅的咸安宫而去。虽非全副仪仗,但贵妃与皇子皇女同行的景象,自有一种无需言表的庄重。
咸安宫依旧门庭清寂。通传后,李贵妃被引入正殿。陈皇后已端坐于主位,衣着素净,发髻一丝不苟,面上带着久居静室的淡淡苍白,皇后的气度却未曾稍减。
“妹妹身子尚未恢复,何须如此?”陈皇后声音温和,目光扫过李贵妃怀中的襁褓,又在几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
李贵妃依礼问安后,方温声答道:“多日未见姐姐,心中挂念。如今身子爽利了,理当亲自带着孩子们来给姐姐请安。” 她示意朱翊钧上前。
朱翊钧稳稳地上前几步,端端正正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叩首礼,童音清亮而稳重:“儿臣朱翊钧,恭请母后金安!愿母后凤体康健,福泽绵长!”
陈皇后看着眼前礼数周全、举止有度的孩子,眉目柔和地缓声道:“康儿起来吧。近来读什么书?”
“回母后,在读《孝经》与《大学》。” 朱翊钧起身,恭敬应答,甚至主动复述了一段近日所学,虽带着童稚,却条理清晰。
陈皇后听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切的笑意。“康儿聪慧,妹妹教养得好。”
她让宫人拿来早就备好的、适合孩童的笔墨纸砚赏给朱翊钧,又招手让乳母抱过两位皇女,摸了摸女孩们细软的发丝。
殿内因这一群人的到来,骤然充满了生气。朱翊钧有了上次的经验,不再拘束,小心地凑到贵妃身边,指着襁褓中的弟弟,用董蓁蓁平日教的童谣逗弄:“小镠儿,乖乖睡,长大骑马佩金盔……” 咿呀学语的朱尧娥也跟着哥哥含糊地学舌,惹得满殿宫人脸上都带了笑意。
李贵妃则关切地问候陈皇后的饮食起居,叮嘱随行宫人将带来的各类实用补品、衣料仔细安置,言谈间皆是姐妹间的日常关切,并无半分逾越或刺探。
陈皇后静静听着,看着眼前这幅鲜活而充满生气的画面——温婉的贵妃,聪慧知礼的长子,活泼稚嫩的女儿们,尚在襁褓的幼子,以及井然有序的宫人。这座空旷冰冷的宫殿,仿佛被注入了一股久违的的暖意。她那惯常紧抿的唇角,终于松动,化作一抹真实的笑意。
宫闱之中,贵妃产后即坚持率皇子皇女亲至咸安宫向陈皇后晨省请安之事,不胫而走。伴随着“仁厚”“知礼”“恪守本分”的赞誉,悄然流传。
自然也有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惺惺作态、收买人心。但无论如何,这份姿态做到了极致,便成了无可挑剔的“德行”。
次隆庆帝驾临景仁宫,见朱翊钧正认真习字,随口问起功课,孩子便提及了“母后近日考教《孝经》”。皇帝挑眉,看向一旁正温柔注视孩子的李贵妃。
“康儿倒是常去皇后处?”
李贵妃回身,笑容恬淡自然,毫无作伪:“回陛下,皇后娘娘是诸皇子皇女嫡母,身份尊贵。孩子们每日向嫡母请安问讯,聆听教诲,是天经地义的孝道伦常。臣妾不敢因娘娘静养而令孩子们废了礼数,反觉正是此时,更该让他们知晓尊卑孝悌之义。”
隆庆帝看着她恭顺平和的侧脸,又看看聪慧知礼的长子,未再多言,只抬手摸了摸朱翊钧的头,淡淡说了一句:“知礼守分,是好事。”
轻描淡写的一句,已是默许,乃至是一种无形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