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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新琴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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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将景仁宫近日琐事一一禀报时,冯保正在为一架新琴定徽。

室内光线柔和,琴案上铺着素锦,那张尚未完工的伏羲式琴胎静置其上。冯保俯身案前,手持一枚小巧的玉徽,正对着琴身第十三徽的位置比量。他左手轻按琴弦,右手以特制的音叉轻敲,侧耳倾听弦振与琴体共鸣产生的微响,眉目专注如老僧入定。

“张公公送了前日送了董姐姐一对绢花,董姐姐似乎很喜欢。”福安垂手立在门边,声音压得轻而清晰。

冯保手中的玉徽在第十三徽位上方悬停片刻,稳稳落下。他用指尖轻压固定,才缓缓直起身,取过细巾拭手:“嗯。”

“董姐姐也回了礼,是一条绒紵围脖。”福安继续道,“张公公接过时,很是欢喜,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冯保拿起另一枚玉徽,走向第十徽的位置。他未抬眼,只淡淡问:“她今日簪的,可是那支海棠簪?”

福安微怔,随即点头:“是。”

玉徽在指尖转动,映着窗纸透入的天光,泛着温润的色泽。冯保没有立刻贴上,只是以指腹缓缓摩挲徽面,目光落在琴身流畅的弧线上。

张鲸那孩子,他是记得的。模样生得好,为人开朗,机灵勤快。

冯保将玉徽按上琴身,指尖力道平稳,位置分毫不差。琴弦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泛音。

尤记得自己当年被罚跪在司礼监,不也曾因一副尚可的皮相,得了她最初那点懵懂的青眼?

如今有个年纪相当、相貌清秀的少年日日在她跟前走动,送些贴心讨巧的小玩意……

少年慕艾,最是炽烈单纯。

“知道了。”冯保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下去吧。”

福安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冯保独自立在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刚定好的徽位。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斜斜照入,在琴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那支海棠簪——是他亲自画的图样,嘱咐工匠做得简素些,花心那颗珍珠是特意挑出来的,不大,却圆润莹润。她簪上,果然合适。

冯保缓缓在琴案前坐下,提起小壶为自己斟了盏茶。茶已温凉,入口微涩。

不能急。他对自己重复。她才十四,心思澄澈如溪水,过早的侵扰只会吓着她。他要做便是日日照拂,让她习惯他的荫蔽,直至她的生命里再也离不开这片影子。

至于旁的……冯保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浮的叶梗。少年人的爱慕如朝露,热烈却易逝。而他有的,是岁月沉淀的耐心,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这深宫里最稀缺的、不离不弃的诺言。

日子还长。

徽要一枚一枚地定,人也要一点一点地,走进心里。

年关将至,紫禁城内外俱是忙碌。司礼监年尾的公文如山堆积,冯保连着数日值宿,连景山小院的门扉都少开。而景仁宫里,董蓁蓁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年节赏赐的份例要核对,各宫往来的人情要打点,还要预备除夕、元旦一应仪节琐事。

两人竟是已有月余未曾得见。

转眼便到了腊月三十,岁除之日。

这日天未亮,景仁宫已灯火通明。董蓁寅时便起身,先领着宫人将殿内殿外仔细洒扫——墙角梁椽、窗棂门扉,皆需一尘不染,谓之“除旧”。扫毕,又以柏叶、桃枝煮水,遍洒宫院,取其驱邪迎祥之意。

巳时正,李贵妃携朱翊钧往仁寿宫向陈皇后行辞岁礼,又至乾清宫向隆庆帝请安。董蓁蓁随侍在侧,见宫中各处廊庑下已悬起绢灯——有八角宫灯、六角穗灯、四方如意灯,灯面上绘着岁寒三友、四季花卉,尚未点亮,已在白日里透出几分华彩。

午后,司设监送来“岁暮供养”——整只的蒸猪、蒸羊、枣山、花糕,累累堆在景仁宫正殿供案上。又有尚膳监呈上“消夜果”:糖霜玉烛、蜜煎金橘、雕花笋脯、琥珀核桃,皆以剔红漆盒盛着,琳琅满目。

朱翊钧看得眼馋,悄悄伸手想摸,被董蓁蓁轻声拦下:“殿下,这些要供到子时才能动呢。”

申时,宫中开始准备“守岁”事宜。景仁宫正殿内设下大炭盆,银霜炭垒得整整齐齐,火钳、火箸一应俱全。董蓁蓁领着春棠等宫女,将椒柏酒、屠苏酒一一温好——那屠苏酒是按太医局方子所配,以大黄、白术、桔梗、蜀椒、桂心、乌头、菝葜七味药材浸制,盛在鎏金银壶中,酒色呈琥珀色,辛香扑鼻。

黄昏时分,宫中驱傩大典开始。教坊司乐工击鼓鸣钹,戴金镀铜面具的“方相氏”率十二兽神、百二十名侲子,自奉天门起舞,一路至各宫驱疫。

董蓁蓁抱着朱翊钧立在廊下观看,但见火把如龙,面具狰狞,侲子们赤帻皂衣,执戟扬盾,呼喝之声震天动地。朱翊钧初时有些怕,缩在她怀里,后来看得兴起,竟也跟着拍手。

驱傩毕,已是暮色四合。景仁宫正殿内,李贵妃领着宫人设香案,向天地、祖宗行礼。春棠捧过屠苏酒——那是按古方以大黄、白术、桔梗、蜀椒、桂心、乌头、菝葜七味药材浸制,盛在鎏金银壶中。

李贵妃先饮,次及朱翊钧,再轮到宫人。酒味辛烈,董蓁蓁抿了一小口,只觉一股暖意自喉间直下,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戌时,宫中各处鞭炮齐鸣,声震九重。李贵妃命在院中设下炭盆,与宫人一同“守岁”。朱翊钧到底年纪小,熬到亥时便眼皮打架,靠在董蓁蓁怀里沉沉睡去。李贵妃见了,温声道:“抱他去睡吧,明日寅时便要起身,耽误差了元正大典可不好。”

董蓁蓁应声,轻手轻脚将孩子抱回寝殿。掖好被角,她立在床前看了片刻——孩子睡得香甜,小脸在烛光下红扑扑的,

子时交正,紫禁城钟鼓齐鸣。董蓁蓁走出殿外,见夜空中烟火绽放,璀璨如星雨坠落。各宫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直要炸碎这沉沉夜幕。她立在廊下,望着漫天华彩,忽然想起景山小院——此刻他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某处殿宇值房,守着这岁除之夜?

这念头一起,竟再难压下。

正月初一,元正之日。

四更天,董蓁蓁便唤醒了朱翊钧。孩子睡眼惺忪,任由宫人伺候着穿上簇新的衣裳。董蓁蓁屈膝为他整理衣襟,并低声嘱咐:“殿下今日要随陛下往奉先殿、奉慈殿谒庙,再受百官朝贺,定要端庄稳重,莫失了礼数。”

朱翊钧揉着眼睛点头,模样乖巧。

五更,隆庆帝御奉先殿,祭告祖宗。李贵妃携朱翊钧随行,董蓁蓁作为贴身宫女,得以在殿外廊下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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