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青石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董蓁蓁踏过青石板,心中那股微妙的期盼与忐忑交织成一片——今日又是学琴的日子。
恰逢冯保休沐,特意差人传话给董蓁蓁,今日是在景山北麓冯保的小院学琴,这是冯保每日下值后的居所。
小院的门虚掩着,几竿修竹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竹叶已染上些许浅黄。推开竹扉,院中景象清雅依旧:石桌上一张古琴静置,正是冯保惯用的“鹤鸣秋月”;一旁陶缸里几枝残荷低垂,水面上飘着几片金黄银杏叶;墙角那炉沉水香燃着,青烟在秋阳中袅袅升腾,是她熟悉的气息。
“来了?”温和的声音从东厢房传来。
冯保推门而出,他只着一身素色直裰,外罩鸦青氅衣,发髻用一支普通的乌木簪绾着,倒比平日司礼监那身官服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闲适的文人风骨。
“大人安好。”董蓁蓁规规矩矩福身。
“进屋吧,外头有风。”冯保侧身引她入内,语气自然。
屋内窗扉半开,秋日的暖阳斜斜照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窗格光影。临窗的书案上摊着几卷琴谱,墨迹在日光下泛着微光。琴案已收拾妥当,香炉、茶具一应俱全,那炉香烧得正好,淡雅的香气与窗外飘来的桂香混在一处。
“上回教你的‘勾’‘剔’二法,可还记得?”冯保在琴案旁坐下,示意她也坐。
“记得些。”董蓁蓁依言在对面蒲团坐下,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藕色比甲上,泛着柔和的暖光,“只是这几日殿下染了风寒,奴婢多在跟前伺候,不得空练习,生疏了。”
“殿下可好些了?”冯保关切问道,手中已开始为她温杯沏茶。
“服了太医开的方子,昨日已退热了。”董蓁蓁答着,目光落在琴弦上。
“那便好。”冯保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你先抚一段上回学的《仙翁操》,我听听看。”
董蓁蓁深吸一口气,将指尖按上琴弦。琴音起初有些滞涩,几个音后渐渐流畅起来。她弹得认真,眉眼低垂,阳光在她尚存稚气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
冯保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一曲终了,他才开口:“第三句‘绰’的指法有些偏了,但整体节奏比上回稳。”他起身走到她身侧,“手腕再沉一分,你看——”
他虚虚俯身,右手覆上琴弦示范。这个姿势让他的衣袖轻轻拂过她的手臂,沉水香的气息混着秋日阳光的味道,将她笼罩。
董蓁蓁浑身微僵,呼吸都轻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冯保要比往日更柔和些。
“你来试试。”冯保却已退开半步,仿佛方才的靠近再自然不过。
董蓁蓁定了定神,依样弹奏。这次力道果然匀称许多,琴音清越悠长,在静谧的秋日午后格外动听。
“有进步。”冯保颔首,重新坐下为她续茶,“学琴急不得,贵在持之以恒。”
茶烟在秋阳中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院外偶有鸟雀啼鸣,竹叶沙沙,衬得屋内愈发静谧安宁。
“近日在景仁宫当差,可还顺遂?”冯保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董蓁蓁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沉默了片刻,脑中飞快闪过御花园那日的场景——陛下的目光,贵妃娘娘的敲打,还有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已有倾慕之人”。御花园那日福安也在场,他……是否已细细禀报?
“回大人,一切安好。”她最终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声音平稳,唇角甚至弯起一抹恰当的浅笑,“娘娘仁厚,殿下懂事,并无什么烦难。”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冯保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秋阳在她脸上跳跃,照出那一闪而过的惶然。
他没有追问,也不提福安是否禀报过什么。
“宫闱深深,难免有风雨。”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温和,“日后若真遇着什么难处,无论大小,都可来寻我。”
这话说得平淡,却如秋日暖阳落心湖。董蓁蓁倏然抬眸,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眼中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片沉静的笃定,仿佛在说:你不必说,我自会护着你。
一股暖流猝然涌上心头,冲散了连日来积压的不安。她鼻尖微酸,慌忙垂眼,低低应了声:“谢大人。”
“继续练琴吧。”冯保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今日秋光甚好,适合学《秋风词》的前两句——正应景。”
琴音再起,清越如秋水。董蓁蓁跟着他的指引,指尖在丝弦上滑动,心境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份悬着的恐惧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只要在这个秋日的小院里,在这张琴前,在这人身边,外头那些风雨便真的可以暂且不顾。
离开小院时,暮色已合。冯保送她到竹扉前,将提前准备好的一摞油纸包递给董蓁蓁:“这里面是些外头时兴的果脯零嘴,你拿着,闲时解闷。”
董蓁蓁福身依言接过,油纸包上的绳结仿佛还残留着冯保的温度,让董蓁蓁的指尖有些发烫。
冯保独立竹扉内,看着她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才缓缓转身。他垂眸看着方才董蓁蓁坐过的蒲团——那里还留着浅浅的压痕,一旁琴案上,她饮过的茶盏边缘,印着极淡的唇脂痕迹,是少女用的那种浅粉色,几乎看不真切。
十四岁。
这个年纪在他心中反复掂量。太小,小到让他那些已悄然滋长的情愫,都不得不裹上厚重的克制与谨慎。
她尚在稚气未脱与初绽风华的边界,心思单纯如白纸,对情爱之事恐怕连朦胧的认知都未必有。他若表露太过,只怕会吓着她,反将她推远。
可今日她那双眼睛里的不安做不得假,陛下的一时兴味,贵妃的权衡敲打,宫中无数双眼睛……她才十四岁,却要独自面对这些。
冯保缓缓收拢手指,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递过油纸包时,不经意触到的她微凉的指尖。
不能急。他对自己说。
要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照拂,直至……再也离不开。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心动,而是一生的相依。
自那日秋阳学琴后,冯保往景仁宫送东西的次数,悄然多了起来。
冯保送东西送得巧妙,总是不着痕迹地嵌进日常的缝隙里。先是一盒胭脂膏子。福安递来时特意说明:“大人说这是外头最时兴的‘桃花晕’,颜色极淡,只比肤色稍润些,最合宫里用。”
董蓁蓁打开那白玉小盒,里头膏体质地细腻,果然是极浅的粉,像初春枝头最淡的那抹花色,搽在唇上几乎看不出来,只添几分好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