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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景山岁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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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借着“天凉了”的名头,送来一个精巧的鎏银手炉。手炉不过巴掌大小,炉身錾着极淡的缠枝莲纹,炉盖镂空处镶着细密的铜网,配着个杏子红的锦缎套子。

福安送来时说得轻巧:“大人说深秋天寒,捧个手炉暖和些。”董蓁蓁接过来,那手炉还温着,炉套的针脚细密匀称,一摸便知是上好的苏绣。她抱在怀里,暖意从掌心一路漫到心口。

最让她心头泛起涟漪的,是入冬前送来的一叠布料。

福安说是“库里清出来的陈年旧料”。可董蓁蓁展开一看:上边的是雨过天青色的杭绸,料子柔软光滑,颜色清雅如洗,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压在下头的是杏子红的暗花缎,花样是缠枝莲纹,素净中见精致,这哪里像陈年旧物?

福安说得妥帖,“大人说,年节将至,宫里少不得走动。姐姐是景仁宫管事宫女,穿戴太素净了反而不美。这些料子不算扎眼,做两身见人的衣裳正好。”

董蓁蓁指尖抚过冰凉的缎面,脸颊却莫名有些发烫。她忽然想起秋日小院里,冯保说“日后若真遇着什么难处,无论大小,都可来寻我”时的神情——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竹影,竟有一种罕见的温柔。

这念头让她心慌意乱,忙将绸子收进箱笼。可夜里躺下,眼前却又浮现他那日抚琴的模样,想起他虚虚环住她调整指法时,衣袖间清冽的皂角香,还有那句承诺在耳畔低徊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将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

虽说这具身子只有十四岁,可内里的灵魂却是实实在在的成年人,她能清晰感知到一种不同于寻常照拂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那些恰到好处的关怀,那些合她心意的物件,还有小院琴课之后的相处中他偶尔流露的温和神色……点点滴滴,像春日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原本谨小慎微的生活。

她开始越来越期待学琴的日子,会提前想好要问哪些琴学上的疑惑;会在福安来送东西时,心跳快上几分;甚至某次对镜抹那盒“桃花晕”时,竟怔怔出神——若他瞧见了,可会觉得好看?

这份隐秘的欢喜与羞怯,终究没能全藏住。

那日李贵妃瞧见她唇上那抹极淡的粉色,目光停留了一瞬,温声问:“这颜色倒是清新,衬得气色好。可是冯公公前日送来的?”

董蓁蓁心头微跳,垂首如实应了:“是。说是外头时兴的样式,颜色淡,合宫里用度。”

李贵妃轻轻颔首,眉眼间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冯公公是个细致人。这几日送来的湖笔徽墨,康儿用着很顺手。那启蒙册子也添了新内容,可见是上了心的。”

董蓁蓁轻声应和:“公公对殿下的事,向来尽心。”

李贵妃笑了笑,那笑意如春水般柔和。她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撇去浮叶,语气依旧温和:“他对你,也颇多照拂。”

这话说得轻,落在董蓁蓁耳中却重。她脸颊微热,不知该如何接,只低低道:“公公是念旧的人,待潜邸旧人都宽厚。”

李贵妃没再往下说,只含笑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里有安心,有了然——近日的点点滴滴,都在印证着御花园当日那少女情急之下的坦白。

这样很好。李贵妃垂眸抿茶,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的思量。

冯保是何等人物?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未来内廷的砥柱。他能对董蓁蓁这般用心,这份情谊若能稳固,便是将景仁宫与这位内廷新贵更紧密地系在了一处。他待蓁蓁越好,对康儿的事便会越上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祭灶的仪式由隆庆帝亲往钦安殿主持,香烟缭绕,钟磬齐鸣。景仁宫里,董蓁蓁和春棠带着宫人洒扫庭除,换桃符,贴门神,处处透着年节的忙碌。

董蓁蓁忙到傍晚才得空回屋。

门外便传来张鲸的声音:“蓁蓁,你在吗?”

她开门,见张鲸站在廊下,少年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天水碧色贴里,衬得眉眼愈发清秀。

他脸上带着笑,一边打开锦盒一边说:“临近年关,事务越发繁忙,怕赶不上年三十,今日得空便想把着年礼提前赠你。我见你常穿素色,想着配这对绢花应当好看,你......”

话说到一半,张鲸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董蓁蓁发间,落在了那支海棠簪上,声音戛然而止。

那支银簪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张鲸认得这种工艺——绝不是宫造司那些批量打制的首饰。这银簪样式虽简素,簪身却錾着极精巧的缠枝纹,花心处嵌了粒红豆大小的珍珠,在灯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这是花了心思挑的,既要符合宫女身份不扎眼,又要在细节处见真章。

他忽然感觉手里的锦盒有些烫手。

董蓁蓁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目光早已随着他的话语落进锦盒里。里头躺着一对绢花,并非宫造司那些繁复堆砌的式样,而是仿照初春桃花的形态,粉白渐变的色彩晕染得极自然,花瓣层层叠叠,花心缀着细小米珠,栩栩如生,仿佛还带着初春的露气。

“真精巧!”她眼睛一亮,伸手便将绢花取到手中,指尖抚过柔软的花瓣,“这颜色真好看,像真花似的。”

张鲸回过神,忙接上话:“这是我在东安门外集市上瞧见的绢花,摊主说是苏州来的手艺,用的丝线都是染过好几道的,所以颜色才这么匀。”他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那支银簪。

董蓁蓁已拿着绢花在鬓边比划,转向屋内的铜镜,侧头问他:“好不好看?”

灯笼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少女眉眼弯弯,颊边因欢喜泛着淡淡的红晕。那对绢花在她发间轻轻颤动,粉嫩的颜色衬得她愈发娇俏。

张鲸看着她镜中的笑颜,心头那点微妙的涩意瞬间被冲散了。他用力点头,声音都亮了几分:“好看!特别衬你!”

董蓁蓁对着镜子又端详片刻,才小心将绢花收回锦盒,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物件:“我也给你备了礼。天冷,这是绒紵围脖,你常在外头走动,围着暖和。”

递过来时,张鲸触到她微凉的指尖。他接过围脖,那绒紵质地柔软厚实,边缘还用同色丝线绣了简单的云纹——虽不算精细,却一看便是亲手缝制的。

“谢、谢谢你。”张鲸将围脖紧紧抱在怀里,只觉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她不仅收了他的礼,还这般喜欢,更回赠了他亲手做的东西。

“是我该谢你。”董蓁蓁笑道,“这绢花我很喜欢,年节时正好戴。”

张鲸用力点头,少年清秀的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他抱着围脖退后两步,郑重道:“那你早些歇息,我……我先回去了。”

转身离开时,廊下的风拂过他发热的耳根。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董蓁蓁窗前那抹暖光。

那支银簪的影子还在心头晃。冯保送的又如何?董蓁蓁方才那真心欢喜的笑脸,分明告诉他——她珍惜的是心意,不是价值。

十六岁的少年握紧了怀中柔软的围脖,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淡淡馨香。他深吸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眼中燃起明亮而坚定的光。

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他要更努力,更用心,一步步往上走。总有一天,他会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不仅能送她任何她想拥有的东西,更能成为让她安心依靠、让她眼中永远有光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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