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御花园,天高云淡,金黄的银杏叶铺满小径,几株晚开的木樨还在散着最后一点甜香。
隆庆帝从文华殿出来时,眉间还蹙着未散的烦闷——他刚被首辅徐阶“请”着处理了一上午的政务,耳边仿佛还绕着那些冗长的奏报和劝谏,听得他脑仁发疼。
“去园子里走走。”他挥退了仪仗,只带着几个贴身内侍,信步往御花园深处去。
“陛下。”温婉的声音从菊圃旁传来。
前些日子才被诊出已有身孕的李贵妃正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身后宫女轻轻为她打着扇。她今日穿着略显宽松的藕荷色缠枝莲纹长袄,发髻松绾,只簪一支素玉簪,见隆庆帝走来,便欲起身行礼。
“爱妃坐着便是。”隆庆帝虚扶一下,目光在她尚平坦的小腹处掠过,语气比平日温和几分,“太医今日请过脉了?身子可还爽利?”
“谢陛下关怀。”李贵妃依言坐稳,手轻轻抚上小腹,眉眼低垂间满是柔色,“太医说脉象平稳,只是头三个月需格外静养。臣妾便只在近处赏赏菊,不敢多走动。”
隆庆帝“嗯”了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园中游移。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不远处的银杏树下。
十四岁的少女穿着景仁宫宫女惯常的浅碧色比甲,正半蹲着身子,耐心地听身前的小人儿说话。那是三皇子朱翊钧,今年刚满四岁,正扯着她的衣袖,仰着小脸,嘴里不知在问什么。
少女听得认真,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得几乎透明。她忽然笑起来——不是宫中女子那种训练有素的、分寸恰好的笑,而是眉眼弯弯、唇角自然上扬的笑,像春水破冰,清澈见底。
她伸手替朱翊钧理了理衣领,又从袖中掏出块素帕,轻轻拭去孩子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尘灰。动作温柔,神情专注。
李贵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面上笑意温煦:“康儿这几日走得越发稳了,臣妾想着,该给他裁几身新衣裳,免得拘着腿脚。”她自然而然地朝树下走去几步,声音轻柔,“陛下您瞧,康儿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是长了些。”隆庆帝回神,面色缓和,看着儿子笨拙却认真的模样,唇角微扬,“走得倒比前些日子稳当。”
“多亏了蓁蓁那丫头。”李贵妃接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自打学步起,她日日扶着练,从无一日懈怠。”
隆庆帝的目光落在董蓁蓁身上。少女正起身,牵着朱翊钧的小手往这边走来。他见惯了嫔妃精心修饰的容颜与刻意迎合的姿态,也看多了宫女们低眉顺眼的谨慎模样,眼前这少女却有些不同。
她身上有种干净剔透的灵气,举止恭谨却不显呆板,尤其是对着孩子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的耐心与温柔,竟让他因政务而生的烦闷都莫名静了一静。
“朕也瞧着这丫头很是灵秀。”隆庆帝忽然开口,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趣,“在景仁宫伺候,倒是有些屈才了。”
李贵妃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得更柔:“陛下说的是,蓁蓁这丫头是顶伶俐的。康儿自襁褓中便是她一手照料,饮食起居、启蒙玩耍,一时一刻都离不得她。前些日子蓁蓁染了风寒,歇了两日,康儿便闹得不肯安生,臣妾看着都心疼。”
她顿了顿,目光慈爱地望向正走来的儿子,声音放得更软,“说起来,这孩子今年也才将将十四,能这般周全稳妥,已是极为难得了。”
隆庆帝听着,目光在董蓁蓁与朱翊钧之间游移。孩子正仰着脸跟少女说什么,小手紧紧攥着她的食指,那份依赖显而易见。
十四岁。
这个年纪忽然变得具体起来,隆庆帝脑海中倏地闪过父皇嘉靖帝的脸——那些年,父皇尤爱童贞女,她们也不过这般年纪。
他登基不过一年,纵情声色是他的喜好,但他极爱面子,更不愿步父皇后尘,登基之初便惹来物议,被言官指着鼻子骂“好幼色、乱宫闱”。
脸上的兴致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既如此,”隆庆帝摆了摆手,语气变得疏淡,“便让她好生伺候康儿吧。”
“是。”李贵妃恭顺应下,垂眸时,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这时董蓁蓁已牵着朱翊钧走到近前,双双跪下行礼。孩子口齿清晰地请安:“儿臣拜见父皇,拜见母妃。”
隆庆帝看着儿子,神色缓和了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康儿又长高了。”
“父皇,刚才蓁蓁姑姑给儿臣讲了银杏叶子为什么会变黄!”朱翊钧眼睛亮晶晶的,急于分享新知,“她说叶子里面有……有什么酥,天冷了就跑掉了,所以变黄了!”
童言稚语引得隆庆帝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仍跪着的董蓁蓁:“起来吧。好生照顾三皇子。”
“奴婢遵旨。”董蓁蓁垂首起身,始终眼观鼻鼻观心,未曾抬眼。
隆庆帝又站了片刻,便摆驾往西苑去了。李贵妃目送銮驾远去,脸上温婉的笑意一点点收尽,转头看向董蓁蓁时,眼神复杂难辨。
午后,董蓁蓁被唤到暖阁时,李贵妃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念珠,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极轻地在小腹上方缓缓画着圈。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董蓁蓁依礼下拜。
“坐吧。”李贵妃抬了抬手,语气还算温和。
董蓁蓁谢了恩,在脚踏边的绣墩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
李贵妃先是问了朱翊钧午膳用了多少,睡了多久,又问了启蒙画册配色的事。话头渐渐慢了下来,暖阁里只剩下念珠偶尔相碰的轻响。
“蓁蓁,你来我身边伺候也有四年了吧?”半晌,李贵妃忽然开口,声音温和,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回娘娘,四年又三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李贵妃叹息一声,“本宫还记得你刚来时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眼睛却亮得很。”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今日在御花园,陛下夸你灵秀。”
董蓁蓁正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敢抬头。
李贵妃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上,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还说,只在景仁宫伺候皇子,有些屈才了。”
殿内熏香袅袅,董蓁蓁却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隆庆帝那张总是带着倦色与疏离的脸,闪过自入宫以来关于他沉溺声色的传闻,胃里一阵翻涌——那是属于现代灵魂的本能抗拒。
董蓁蓁离座跪下,声音发紧:“奴婢惶恐。”
“惶恐什么?”李贵妃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蓁蓁,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你个准话。若你……”她停顿片刻,像是斟酌词句,“若你也有意,本宫可以成全。陛下既留意了你,这便是你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