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一眼,皆心照不宣。
同日稍晚,琼华岛精舍,滕祥刚从隆庆帝身边下来,额角带着伺候宴饮后的薄汗,面色却红润得意。陈洪跟在他身后,殷勤地递上温热的帕子。
“皇爷今日兴致可真高。”陈洪赔着笑,“那新编的‘霓裳羽衣’曲,皇爷连夸了三遍,都是滕公公您调度得好。”
滕祥擦着脸,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受用了这句奉承。走到廊下透风时,一个小太监凑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什么。
滕祥听着,先是挑眉,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讥嘲与松快的古怪神情:“哦?咱们的冯秉笔,如今倒真成了雅人。白日当值,夜里作画,听说……还常与一个小宫女琴瑟和鸣?” 他刻意用了“琴瑟和鸣”四个字,语调拖长,充满戏谑。
陈洪立刻会意,脸上露出谄媚又带点讥诮的笑:“可不是么,底下人都传遍了。说冯保对那宫女格外不同,走动得颇近,不是传琴谱,就是送画样,风雅得紧。都说冯保如今,心思倒有一大半不在衙门里了。”
“哦?”滕祥眯着眼,将帕子扔还给陈洪,“那小宫女有那般能耐?”
陈洪接下帕子,又递上一碗解酒汤:“那小宫女是景仁宫里头的,奴婢记得,当初在潜邸,‘红铅’那事儿,好像就跟这宫女有点牵扯?冯保还为此出了头。”
“想起来了。”滕祥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喝着汤,“倒是念旧情。不过……”他眯起眼,望着远处宫灯璀璨的殿宇,“堂堂司礼监秉笔,御马监的掌印,心思就放在这些女儿情长、弹琴作画的风月事上,呵……”
他摇了摇头,语气愈发轻蔑,“看来,御马监那摊账,是把他那点心思都磨平了,只求个安稳,再没当初那股子劲头了。”
在他看来,冯保这般行事,简直是自甘堕落,胸无大志。一个纠缠于后宫宫女、沉溺琴画琐事的太监,能有多大出息?又能对他构成多大威胁?远比一个锋芒毕露、锐意进取的冯保,让人放心得多。
“由他去吧。”滕祥挥挥手,觉得浑身舒泰,“他爱关起门来附庸风雅,咱家乐得清净。咱们呐,把皇爷伺候舒坦了,比什么都强。”
隆庆元年五月,文渊阁内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高拱在言官们连番弹劾下愈发恼怒,竟执意要请廷杖,严惩几名言辞激烈的御史。
此举如同火上浇油。廷杖,乃羞辱士大夫之刑。高拱以阁臣之尊,欲杖责言官,彻底激起了朝臣群体的公愤。奏疏不再是弹劾,几近声讨。指责他“专擅威福”、“如蔡京般误国”、“动摇国本”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甚至连一些原本中立或同情他的官员,也觉其手段过于酷烈,失了大臣体统。
就在这沸反盈天之际,一直静观待变的徐阶,终于动了。他并未直接抨击高拱,而是于御前从容陈说利害,强调“廷杖言官恐伤圣德、失天下士子之心”,委婉却坚定地维护了言官制度的体面,亦将自身置于公议一方。
同时,言官们将矛头同时指向了高拱的同乡、另一位阁臣郭朴。弹劾郭朴依附高拱、朋比为奸的奏本随即跟上。
盟友被牵连,内外交困,隆庆帝的回护之心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与首辅的忠言之下,逐渐消磨。
五月,敕旨下:高拱“累疏乞休”,上允之。
一场震动朝野的□□,以首辅徐阶的沉稳掌控与政敌高拱的仓皇离去,暂告段落。
御马监值房里,冯保得知消息时,正在核对一批寻常文书。他笔下未停,只抬眼望了望窗外浓绿欲滴的槐荫。高拱的离去,意味着滕祥在朝中最有力的倚仗已失其一。而徐阶的地位,则愈加稳固。
宫阙深深,权力的棋局从未停歇,落子无声,却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