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伸手,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那是个不容置疑的姿势。
她迟疑一瞬,将右手轻轻搭在他掌心。肌肤相触的刹那,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稳稳地托着她的手。
冯保并未看她,只垂眸专注地调整她手指的姿势。他的指尖带着琴弦般的力度,轻轻压过她的指节,调整角度,又托住她的手腕,向下微沉。“感觉到这力道了么?”他声音低沉,就在她耳侧,“力在此处蓄住,由腕及指,顺势而下,音自然通透。”
董蓁蓁浑身都僵住了,所有的感知似乎刹那间都汇聚到被他握住的手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指腹的粗糙,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引导。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撞着胸腔,脸颊耳后一片滚烫。她不敢抬眼,只能死死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脸颊烫得惊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放松些。”冯保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专注于纠正指法,“手腕是枢纽,力由此发,而非指尖硬抗。”
董蓁蓁强迫自己凝神,去感受他引导的发力方式,那奇异的触感与近在咫尺的呼吸,却让她的思绪如乱麻。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干净的、属于他个人的清冽气息。他的侧脸就在她眼前,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还有近在咫尺抿成一条直线的的、颜色偏淡的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又或许只过了一瞬。
冯保松开了手,坐回原处,神色如常:“你再试试。”
手上温热的触感骤然抽离,带起一阵微凉的虚空感。董蓁蓁恍恍惚惚地依言再弹那个音——“铮”,这一次,音色饱满润泽,过渡如流水般自然。
“对了。”冯保颔首,眼底有淡淡的赞许。
董蓁琴却不敢看他,只低头盯着琴弦,轻轻“嗯”了一声。方才被他握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清晰的触感,烧灼般烫着皮肤,一路烫进心里。她从未与男子有过这般亲近的接触,即便是教习,也从未……
她的心乱成一团,方才那短暂的贴近,他沉稳的呼吸,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还有他指尖不容置疑的力度……种种细节翻涌上来,让她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
“手上的伤,”冯保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可留下疤了?”
董蓁蓁一愣,下意识蜷了蜷右手食指。那处被碎瓷划破的浅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极淡的一道白痕,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个,还这般问起。
“没……没有留疤。”她声音有些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多谢大人的药。”
冯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道:“继续吧,将后半段再抚一遍,注意气息连贯。”
接下来的学琴,董蓁蓁都有些魂不守舍。冯保又指点了几处,她努力记下,动作却比往常僵硬。他偶尔看她一眼,目光沉静,她却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拂过她通红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侧脸。
终于熬到了课毕。董蓁蓁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起身告辞,却又觉得太过慌乱无礼。
冯保却已先一步起身,走到书案边,斟了一盏温着的茶递过来:“暑气重,饮些茶再走。”
她只得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又是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捧着茶盏,小口啜饮,清雅的茶香稍稍安抚了躁动的心绪。
“殿下近来描红,腕力可有长进?”冯保自己也端了一盏,倚在案边,像是随意闲谈。
“殿下很用心,字迹已稳当多了。”提到三皇子,董蓁蓁心神稍定,“只是照着帖子写终究呆板,奴婢在想,是否该让他开始理解字意,学着连词成句……”
“是个法子。”冯保点头,“你若有了具体章程,下次来时,可以详谈。”
“下次……”董蓁蓁抬起眼,撞进他平静的眸光里。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他们之间这般定期见面、商讨事宜,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她心底那份刚刚经历了剧烈搅动的慌乱,似乎也在这平淡的话语里,找到了一点落处。
“是。”她低下头,应道。
离开值房时,夕阳正缓缓下沉,将宫道铺成一片暖金色。董蓁蓁慢慢走着,手上那被触碰过的感觉依旧鲜明,心口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悸动也仍未平息。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来学琴,是感念,是求知,是潜邸旧谊的延续。而今日之后,似乎掺杂了别的、她无法再忽视的东西。
当他靠近时那无法抑制的心跳,那瞬间空白的脑海,那迟迟不散的脸红耳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更早,在铅红事件他伸出援手时,在他不动声色为她解围时,又或许是初见他那深邃的眼神不自觉被吸引时……只是今日这意外的触碰,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激起了她一直未曾深究的波澜。
她抬起头,望着紫禁城被晚霞染红的巍峨檐角,深深吸了一口气。晚风微凉,却吹不散心头的躁动与那悄然破土而出的、带着甜涩与慌乱的明晰认知。
而值房内,冯保独自立在窗前,看着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方才那细腻微凉、带着薄汗的触感似乎还在。片刻后,缓缓收拢手指,转身走回琴案。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她方才按过的弦。
“铮——”
一声清越的泛音在寂静中荡开,余韵悠长,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