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药房的人也到了?”冯保问。
“是。”
冯保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了些:“可是为‘平安丸’与夏日避暑药材之事?”
董蓁蓁点头:“正是。按例该清点入库,记录在档。”
“此事不必急。”冯保的目光扫过她仍按着帕子的手,“既是按例而来,便让他们多候片刻也无妨。倒是你——”
他话锋微转,声音更轻,只两人可闻,“初掌宫务,不必求全。内府监、御药房这些地方,最是势利。你如今代表景仁宫出面,姿态不妨端得稳些。该查验的仔细查验,该记录的明晰记录,不必因怕他们久等或嫌你麻烦而匆忙行事。你越是从容,他们越不敢怠慢。”
他顿了顿,见她听得专注,继续道:“便是景仁宫内,如今你既掌事,也要懂得分派。哪些人细致,可托付库房、衣料这类需耐性的活计;哪些人口齿伶俐,宜应对各监司来人;又有哪些人需多加留意,心中有数即可。事事亲为,反而易失大体。”
这番话如细雨润物,董蓁蓁只觉连日的疲惫与紧绷,在这不疾不徐的语调中悄然松缓,她望着冯保沉静的侧脸,轻声道:“奴婢记下了。”
冯保见她眼中重现清明,几不可察地缓了神色,最后叮嘱一句:“手上的伤,记得上药。宫里当差,身体是本钱。”说罢,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董蓁蓁立在原地,指尖传来的微痛似乎已不觉难忍。她默默咀嚼着方才那番话,片刻后,整了整衣袖,这才转身向东厢茶房走去,步履平稳,不见丝毫匆忙。
那抹青红曳撒的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外,另一侧廊柱的阴影里,张鲸才缓缓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印子。
他今日来,是为着小殿下那双特制的鞋——鞋底内衬需得定期调整,这事儿自潜邸起便是他经手,如今入了宫,他仍惦记着,算着日子该来量新尺寸了。怀里还揣着软尺和记档的小本子,心里想着,又能名正言顺地见董蓁蓁一面,兴许还能多聊上几句。
可刚走到近前,就看见了冯保。他本能地停住脚步,隐在了廊柱之后。
距离不近,听不清话语,只能看见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冯保身形挺拔,气度沉静,是张鲸熟悉又刺眼的那种从容。
而董蓁蓁微微仰着头,正听着对方说话,那侧影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然后,他看见她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里那种客气周全的笑,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明亮而真切,甚至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依赖的柔软。她还将受伤的手下意识往身后藏,那姿态里有种少女的赧然,更是他从未得见的模样。
张鲸觉得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自打入宫以来,他借着干爹张宏升任司礼监提督太监兼管内书堂的便利,一得闲便去那边蹭课,拼命想多认几个字,多听懂几句圣贤道理。不仅仅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出人头地”的念想。
潜邸时,他就眼睁睁看着董蓁蓁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追随冯保,追随那些琴谱、字帖和深奥的谈论。他挤不进去那个世界,只能笨拙地站在外面。他以为,只要自己也能读书明理,像个“读书人”,或许就能靠近她一些,或许就能让她眼里,也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
他偷偷用功,揣摩文句,硬记典故,盼着哪天能和她多说几句“有内容”的话,而不是只停留在“鞋子合脚吗”、“殿下今日食欲可好”这类琐事上。他隐隐觉得,董蓁蓁对冯保那种特别的信重,里头是掺着对“学问”和“能耐”的仰慕的。
而此刻眼前这一幕,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也让他心底那份朦胧胧胧、自己都未敢深究的情愫,骤然变得清晰而尖锐——是了,他就是喜欢她,想让她也那样对自己笑,想成为能让她依靠、让她眼中发亮的人,而不是只能办差跑腿的“张公公”。
冯保似乎又说了句什么,董蓁蓁低下头,耳根却染上薄红。张鲸猛地扭开头,不再看下去。怀里那卷软尺和记档本子,变得沉甸甸的,硌得他心口生疼。
他默默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发沉,却异常坚定。内书堂今日午后还有讲学,他得去。不是为了赌气,而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必须做什么。
仰望或许始于不甘,但那份想要靠近、想要变得更好的心意,以及此刻混杂着刺痛的确信,却是真的。前路晦暗未明,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沿着这条由仰慕与酸涩铺就的路,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