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坐的殿宇不算宏阔,却是五间九架的规式,歇山屋顶覆着墨绿琉璃瓦,檐下斗拱彩绘已有些年岁,颜色沉静下去,反添了股端凝的韵致。庭院里植着两株玉兰,正逢花期,碗口大的白花缀在枝头,香气清清淡淡的,随风散入檐廊。
转眼已经搬来三个多月,李贵妃已于二月十八诞下一女,如今还未出月子。
是以殿内大小事务皆由董蓁蓁和春棠一同处理。宫里不比潜邸,一砖一瓦都透着股沉甸甸的规矩。
晨起,她要赶在朱翊钧醒来前,先看过小厨房备的早膳单子,牛乳羹的温度,细米粥的火候,半点儿马虎不得。待孩子醒了,穿衣梳洗,陪着用膳,再送去书房开蒙——说是书房,不过是西配殿里辟出的一间静室。这些倒还顺手,最磨人的是那些看不见的琐碎。
这日刚过巳时,内府监的两个小太监抬着今年春夏季的衣料份例来了。各色锦缎、纱罗、棉布堆在廊下,等着清点入库。单子是早看过的,可实物一到,董蓁蓁还是得带着两个小宫女,一匹匹抖开验看。阳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织物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着旋。
“这匹潞绸,”她指尖抚过一匹水绿色的料子,眉头微蹙,“边缘似有织造时留下的暗疵,虽不显眼,但若给殿下裁衣,终是不妥。”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旁边记档的小太监笔尖一顿,抬眼看了看她脸色,忙赔笑道:“姑娘眼力真好,这……许是搬运时不小心刮着了,小的回去定禀明上司,下回补上好的来。”
“有劳。”董蓁蓁点点头,神色平和,却也没说收下。那太监见状,知晓糊弄不过,这才真正记下一笔。春棠抱着朱尧娥在一旁瞧着,悄悄松了口气。上月因两匹杭缎颜色有差,蓁蓁坚持退回,还惹了内府监一个管事背后嘀咕她“较真”,如今看来,这“较真”是对的。
刚理完料子,外头又有小宫女来报,说御药房派人来送这个月的“平安丸”并一些夏日预备的避暑药材。因春棠抱着孩子行动不便,董蓁蓁主动揽下差事。脚步匆匆间,袖口不小心带翻了案几上一只青瓷笔洗,“哐当”一声脆响,水洒了一地,碎片四溅。
她怔了一瞬,蹲下身去捡,指尖却被碎瓷划了道细口,沁出血珠。身后的小宫女低呼一声,忙要上前。董蓁蓁却已迅速用帕子按住,声音依旧平稳:“不妨事,先收拾干净,莫扎了人。”
正说着,殿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冯保一身青红曳撒,正从月洞门进来,身后跟着个捧匣子的小火者。他目光扫过廊下略显凌乱的衣料和殿内正在收拾的狼藉,最后落在董蓁蓁还按着手指的帕子上。
“冯大人。”董蓁蓁显然也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连忙迎上福身行礼。
冯保颔首:“贵妃娘娘可在?司礼监新得了几方龙香御墨,质地极细,圣上吩咐给殿下习字用。”
“娘娘正在小憩。墨锭珍贵,奴婢先代殿下谢过圣上恩赏,大人辛苦了。”董蓁蓁答得妥帖,示意小宫女接过匣子并低声吩咐“先把御药房的人请到东厢茶房稍坐,我即刻便来。”
冯保“嗯”了一声,却未立刻离开。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自开年以来,御马监查账、黄锦的后事,桩桩件件缠得他分身乏术,细算下来,除去正月里她来送晚膳那回,竟再未像此刻这般近处见过。不过两三月光景,眼前的小姑娘却似乎又抽条了些,去岁的冬衣已有些局促。脸上那点未脱的稚气与婴儿肥悄然褪去,下颌线条柔和而清晰,眉眼间虽带着疲色,却已隐约透出少女的亭亭模样。
他目光掠过她微微蹙着的眉心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似是随口问:“方才听见声响,可是出了岔子?”
“一时心急,失手打翻了件瓷器。”董蓁蓁下意识想将手往袖中收,却不想去岁冬天新裁的衣裳袖口又短了些。
冯保闻声看向董蓁蓁缩着的手,却看到帕子上刺目的点点殷红,让他心头无端一紧,好看的眉目罕见地皱了皱:“下次这种粗活就叫手底下的人去做,犯不上事事亲为。”
“不妨事的,”董蓁蓁一愣,旋即冲冯保一笑,“大人别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那笑容明亮,却让冯保的眉头未能舒展。他默然一瞬,才道:“不是还要学琴吗?我那儿有金疮药,一会儿差人送来。”
话出口,才觉提及学琴之事,在此刻显得有些突兀,却也是他能想到最自然不过的关切理由。
董蓁蓁抬头,望进他一双沉静的桃花眼里,那里面是她熟悉的深邃,此刻却似乎映着一点不容错辨的认真。她心头蓦地一悸,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垂下眼睫,讷讷低声:“多谢大人。”
冯保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目光却已转向廊下尚未完全收拾妥当的衣料,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内府监今日送份例,可还顺当?”
见他转了话头,董蓁蓁也敛了神色,低声答道:“大体妥帖,只是照例要费些心神核验。方才便是急着去应御药房的人,才失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