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马监的值房里,灯火彻夜未熄。冯保带着书办们埋首账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接着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冯保神色一凛,起身开门。一个小火者闪进来,满头是汗,压低声音道:“公公,司礼监出事了。”
“什么事?”
“黄公公……黄公公病重,怕是不好了。”
烛火猛地一跳。
黄锦躺在值房后间的暖榻上,脸色灰败如纸。这位执掌司礼监十几年的大太监,如今只剩一把枯骨,唯有一双眼还睁着,望着头顶的承尘,不知在看什么。
冯保跪在榻前,低唤一声:“义父。”
黄锦缓缓转过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很久,才哑声道:“冯保啊……”
“儿子在。”
“账……理清了?”声音嘶哑如破絮。
冯保垂首答道:“正在厘清。有些陈年旧账,需费些时日。”
“陈年旧账……”黄锦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是啊,陈年旧账。这宫里宫外,哪一本账不是陈年的?哪一本账……又真的能厘清?”
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枕边一个紫檀小匣,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司礼监掌印——寸许见方,螭龙钮,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个……本该传给你的。”黄锦望着那枚印,眼神有些涣散,“可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朝臣有朝臣的算计……老夫,做不了主了。”
黄锦吃力地转过眼,看向冯保,“冯保……你聪明。该知道……有些账,算清是罪;算不清,也是罪。唯一的活路……是让该看的人,看到你想让他看到的那本账。”
话说到这里,气已接不上。黄锦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胸膛起伏着,像要散架的风箱。冯保忙上前为他抚背,触手处嶙峋的骨头硌得掌心发疼。
咳了许久,黄锦才缓过气来,“明......明白了吗?”
“儿子明白,谨遵义父教诲。”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黄锦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渐渐涣散,“去吧……”
冯保跪在榻前,良久未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司礼监值房时的情形。那时黄锦坐在那张紫檀大案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冯保,你要记住,在这宫里,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而今,说这话的人要走了。
而活着的那些人,正在暗处磨刀霍霍。
冯保起身,为黄锦掖好被角,深深一揖,转身退出。
廊下,滕祥正背手站着,望着庭院里那株枯海棠。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与疲惫。
“黄公公如何了?”
“精神不济,刚睡下。”冯保垂眼。
“唉。”滕祥叹了口气,踱步过来,仿佛不经意地道,说起来,御马监的账……查得差不多了吧?”
“尚需时日。”
“是该仔细些。”滕祥笑眯眯的,“账目厘清,便是大功一件。陛下那里,咱家会为你请功。”
“谢滕公公提携。”冯保语气恭谨。
“份内之事。”滕祥笑眯眯的,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提醒冯公公一句——该合的合,该掩的掩,方是顾全大局之道。冯公公是聪明人,想来无需咱家多言。”
四目相对。晨光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交错着,纠缠着,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许久,冯保才缓缓开口:“滕公公教诲的是。”
滕祥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荡,一声声,远去了。
冯保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春风吹过庭院,卷起昨夜未扫净的残雪,纷纷扬扬,像一场迟来的冬......
账册最终厘定成七卷,用青布函套装了,沉甸甸地摆在司礼监值房的紫檀案上。
滕祥翻着账册,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账目做得极漂亮,年份、事项、数目清清楚楚,连历年积压的糊涂账都一一注明缘由。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用心”。
可越是漂亮,他心里越是不安。
冯保查到了多少?赵德海、王喜的事,他起疑了么?那册单独辑录的“非常规调拨”,又记了些什么?
“滕公公,”对面坐着的陈洪开口了,声音带着惯有的谄媚,“冯保这是……跟您交底呢。”
滕祥抬起眼:“交底?”
“可不是?”陈洪笑眯眯的,“账册送来了,差事办漂亮了,这便是告诉您,他能干,但也懂规矩。那些不该碰的……他碰都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