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巧妙,滕祥盯着陈洪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奴婢哪敢。”陈洪忙躬身,“奴婢是替公公您想。冯保如今是陛下眼前的人,御马监的差事又是陛下亲口许的。他若真一根筋查到底,您麻烦,他也落不着好。如今这样……”他指了指账册,“大家都体面。”
体面。滕祥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冯保给了他体面,那他呢?要不要也还一份体面?
他想起高拱前日托人递的话,只一句:“御马监事,宜缓不宜急。”那位阁老的意思很清楚——眼下不是跟冯保硬碰硬的时候。徐阶还在首辅位上盯着,内廷不能再出乱子。冯保既然识趣,不妨先稳住。
“你去一趟御马监。”滕祥终于开口,“就说账册我看了,他辛苦了。司礼监会依例给他记一功。”他顿了顿,补充道,“再从我的私库里取一对白玉镇纸,给他送去。”
“是。”陈洪应得干脆,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他听懂了——滕祥这是要暂时安抚,以观后效。
退至门边时,滕祥又叫住他:“对了,黄公公的病……怕是不行了。这些日子,你多往乾清宫那边走动走动。”
陈洪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堆着笑:“奴婢明白。”
门合上后,滕祥独自坐在值房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雨早已停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
冯保……他默念这个名字。倒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等咱家坐稳了掌印之位,再慢慢收拾你不迟。
陈洪到御马监时,冯保还在御马监值房内查看此次登基大典各地藩王进贡的马匹数量。
倒是勤勉,陈洪心中哂笑,面上却笑得殷勤“滕公公说了,冯公公辛苦,这点小玩意留着把玩。往后御马监的事,还得冯公公多费心。”
冯保接过陈洪送来的锦盒,里面的镇纸玉质温润,雕成螭虎相搏的样式,工艺精湛,一看便是宫里的好东西。
“滕公公太客气了。”冯保双手接过锦盒,面色平静无波,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都是为宫里办事,谈不上辛苦。”
两人又寒暄几句,陈洪便告辞了。冯保送到值房门口,看着他走远,背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回到案前,他拿起那对镇纸。白玉在掌心里沁着凉意,螭虎的爪牙雕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来撕咬。
窗外春风暖融,却带着太液池方向飘来的、似有若无的腻人酒香和乐音。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又缓缓松开。有些事,不必亲见,听听风声便够了。
黄锦是在隔天走的,没惊动多少人。
隆庆帝酒意上了脸,忽地叹了一句:“黄锦一走,司礼监那些琐碎事报上来,都没个爽利劲儿。”
侍坐一旁的高拱,闻言抬眼。他捻须沉吟片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司礼监掌印出缺,内廷不可一日无主。此人选,关乎宫闱肃靖,亦关乎陛下能否安心颐养。
隆庆帝“唔”了一声,未置可否,只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
高拱抬手指了指一直在隆庆帝身边伺候的滕祥,继续道:“滕祥侍奉陛下日久,于起居细节体贴入微,行事也颇知进退。如今内廷之要,首在‘稳’字,使陛下无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语气平直,却字字清晰,“前番御马监陈年旧账,纷繁复杂,今既已由冯保管清,呈报明白,可见内廷有法度,奴婢知规矩。此时由滕祥这等老成之人总领内廷,正可承前启后,安定人心。”
一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隆庆帝听了,只觉得舒畅。他本就不耐烦细究内廷人事的弯绕,只觉高拱所言句句在理——滕祥伺候得他舒服,冯保也把麻烦账目理清了,一切都很好,很安稳。由滕祥接手司礼监,继续让他省心享乐,再合适不过。
“爱卿说得是。”隆庆帝颔首,带着酒意的爽快,看了眼滕祥,“那便着滕祥升任司礼监掌印,你且好生管着那些琐碎事,别总递到朕眼前来。另外冯保差事办得明白,就顶了滕祥原先的缺,做个秉笔吧。”
高拱听闻捻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虽有意打压冯保,但皇上金口玉言,此时若再出言阻拦,只会徒惹不快。
念头几转,高拱面上神色未动,只从容起身,拱手道:“陛下圣明。如此安排,内廷安稳,陛下亦可安心颐养。”
一直垂首恭立在侧、屏息凝神的滕祥,此刻心口那块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随即又被一股炙热的狂喜淹没。
掌印!司礼监掌印!他几乎要抑制不住膝弯的颤抖,忙不迭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奴婢谢陛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管束好内廷,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隆庆帝受用地“嗯”了一声,显然对这番表忠心颇为满意。
滕祥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眼珠在眼皮下飞快转动。自己虽当了掌印,却也让冯保捡了便宜。自己这掌印之位乍得,根基未稳,须得……
他心思电转,忽然又抬起头,脸上堆满了感激与恭顺,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为皇上周全考虑的殷勤:“陛下天恩浩荡,奴婢感激涕零。只是……如今冯公公升任秉笔,他原先的随堂太监一职便空了出来。内廷事务繁杂,多一个得力人手协理,陛下也能更省心些。”
他略作停顿,觑着隆庆帝脸色,小心翼翼道,“御用监的陈洪,自陛下登基以来,伺候一向尽心尽力,细致周到。奴婢愚见,可否让他补了这个随堂的缺?”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陈洪伺候起居,隆庆帝对其确也有几分满意,便随意点了点头:“这些微末小事,你们看着办便是。总之,莫要拿那些琐事来烦朕。”
“奴婢遵旨!”滕祥再次叩首,这一次,嘴角难以抑制地弯起一丝得计的弧度。
旨意传到御马监时,冯保仍在御马监值房,夕阳斜射进来,将那对白玉镇纸照得半明半暗,螭虎的爪牙在光影里沉默地张着。
冯保遣退心腹张大受,继续翻看着近日御马监日志。动作不疾不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并不意外,甚至早在账目查到一半时,就已料到了几分。西苑夜夜笙歌,滕祥等人常侍左右,而自己却在清查陈年旧账。
他没有输,他厘清了账目,站稳了脚跟,还握住了一个或许致命的把柄。
他也没有赢,但是,路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他吹熄了手边的蜡烛,值房暗了下来。唯有那对白玉镇纸,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一点冰冷的、幽幽的光。
一场风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弭于一份“干净”的总账,和一份永不见天日的“名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