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几笔孤立的账目,唇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西苑太液池畔,琼华岛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隆庆帝像是要将前三十四年亏欠的欢愉都讨回来。正月一过,奏疏便常留中,朝会也时免。他更乐意流连于重新修葺一新的豹房、戏台,或者干脆就在西苑的水榭里,拥着新选入宫的佳人,欣赏着宦官们绞尽脑汁搜罗来的新奇玩意。
尚膳监的孟冲变着花样呈上四方时鲜,御用监的陈洪搜罗来会自己行走的木偶和拳头大的猫睛石。而滕祥最懂如何让隆庆帝舒心,他亲自督造了一座三丈来高的鳌山灯,灯上绘着《牡丹亭》《八仙过海》,置于太液池畔。点燃那夜,灯火煌煌映着水面,酒馔如流水般呈上,乐伎笙歌彻夜不休。
滕祥侍立在一旁,亲自为皇上斟酒,说些市井趣闻,插科打诨,将皇上伺候得舒舒服服,通宵达旦,犹未尽兴。
“好滕祥 !知朕!”隆庆帝醉眼朦胧,拍着滕祥的肩膀,“比那些整日板着脸,劝朕勤政节俭的老头子,贴心多了!”
滕祥躬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能伺候皇爷高兴,是奴婢的本分。”
这般长夜饮,正月二月里有过好几回。每一次,每回宴罢,滕祥在皇上跟前的分量,便又沉了一分。
二月末的一天,司礼监值房内,炭火在错金铜盆里烧得正旺,将滕祥那张白净圆润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听着心腹的回禀,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冯保调了十二个书办,分三班,日夜不停地核账。”陈洪低声道,“法子倒是规整——按年份、事项分类,从嘉靖三十七年至今,一笔笔重新勘验、归档。眼下已理到嘉靖四十一年了,账目做得极清晰,连往年糊涂账的缘由都备注得明白。”
“重编账册?”滕祥眯起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倒是会挑路子。”这法子聪明,不查人,只查账,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不过……”心腹迟疑了一下,“咱们的人在御马监还瞧见,冯保身边那个张大受,近日常引着两个面生的老书办,抱着一摞旧档往值房后头的僻静厢房去,一待就是大半日。问起来,只说是冯公公吩咐,要校勘一些年久字糊的旧文书。”
“校勘旧文书?”滕祥敲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是该好好校勘。御马监那些烂账,怕不是字迹模糊,是见得人多了,自己都花了眼吧。”
话里藏着针,心腹不敢接,只将头垂得更低。
滕祥端起手边的钧窑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却不喝。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值房里一时只余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冯保啊冯保,”滕祥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对空气说话,“陛下让你管御马监,是瞧得起你。可这宫里头的账,哪一本是能真正‘理清’的?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一个读书人出身,不该不懂。”
他放下茶盏,瓷器底碰着紫檀案面,发出清脆一响。
“他想看,就让他看去。”滕祥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那静室进出的人、取阅了哪些档、问了哪些话,给咱家盯牢了。一丝一毫,都记下来。”
心腹心神一凛:“奴婢明白。可……若他真看出些什么不该看的……”
“看出些什么?”滕祥打断他,目光骤然转冷,如冬夜寒星,“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牵连着前朝后宫多少体面人?他冯保如今是有些圣眷,可凭他一个根基未稳的随堂太监,就敢把天捅个窟窿?”
他冷哼一声,“咱家只怕他看得不够多,不够深。看得越深,才越知道什么叫‘烫手’,什么叫‘骑虎难下’。”
他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眼下最要紧的,是黄锦那边。陛下仁孝,待老臣宽厚,司礼监这副担子迟早要交出来。咱家这些日子,得在御前多走动,给陛下分忧。
至于冯保……”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他既爱在故纸堆里用功,便让他用功去。高阁老那边,咱家自有交代。一份‘账目清晰、陈弊已明’的总账递上去,谁还能说他冯保办事不力?至于账目背后是些什么故事……那得看讲故事的人,有没有胆子开这个口,又有没有本事,把这故事讲到结局。”
话说到此,意思已然明了。冯保明面上的差事,滕祥不会明着为难,甚至乐见其成——办好了,是司礼监督导有功;若私下真查到了要命处,那便是冯保自寻烦恼,自陷泥潭。而他滕祥,只需稳坐钓鱼台,一边静观其变,一边攥紧更重要的东西——那枚即将空悬的掌印。
“去吧。”滕祥重新拿起一份题本,目光垂下,“好生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来报。记住,要悄没声儿的。”
“是。”心腹深深一揖,悄步退了出去。
值房门轻轻合拢。滕祥并未立刻批阅手中的文书,他静坐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宫墙的鸱吻,一场春雪似乎又在酝酿。
他想起冯保那双沉静的眼,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寻常内宦不同的那股劲儿。是聪明,也是隐患。
“年轻人,总以为把线头都理出来,就能织成一张网。”滕祥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盏,“却不知,这宫里最大的网,从来不是织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是血是肉是骨头,早就长在一块儿了。你想扯一根线,动的,可是整张皮的疼。”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瞬间消散。
眼下,且让他理吧。理得越清楚,或许,将来才越知道该往何处下刀,又该将谁,推到那张网的中央,去承受那“整张皮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