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裕王府庭院里的银杏叶又黄了。
转眼间,小殿下已满两岁有余。那场先天不足带来的阴霾,在特制学步鞋的辅助与精心照料下,似乎被悄然驱散了许多。孩子走路日渐稳当,虽仍能看出右腿稍显乏力,但已能满院子追着蝴蝶蹒跚小跑,摔倒了自己也能利索地爬起来,性子里的那股韧劲随了李夫人。
更让董蓁蓁欣喜的是,小殿下的语言能力正飞速发展。两岁,在她模糊的现代记忆里,正是孩子语言和认知爆发的“黄金期”。
她尽可能地把握着这个机会,在日常起居中,指着屋里的桌椅、窗外的花草、身上的衣物,一遍遍耐心地告诉他:“这是桌子。”“这是桂花。”“这是你的小袄子。”
孩子学得快,乌溜溜的大眼睛跟着她的手指转,小嘴咿咿呀呀地模仿,很快就能清晰地吐出“娘”、“嬷嬷”、“蓁蓁”等称呼,也能用简单的词表达“要”、“不要”、“饿”、“玩”。
但董蓁蓁心中也时常感到一种无形的局限。这怡然轩的天地毕竟只有这么大,四四方方的庭院,看惯的景致,识得的物件终归有限。即便张鲸偶尔从外头带回些泥叫叫、布老虎、竹编小虫之类的新奇玩意儿,能短暂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却也难成系统。
她总想着,若能有更生动、更丰富的方式,系统地引导孩子认识这个广阔的世界就好了。
这日午后,董蓁蓁照例前往静思斋学琴。推门而入时,冯保正立于书案前,微微俯身,手中画笔悬于一幅将成未成的小品之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也照亮了宣纸上一丛栩栩如生的兰草——叶片舒展飘逸,墨色浓淡相宜,虽无花,却自有一股清雅孤傲的风骨,与一旁题写的“幽谷自芳”四字相得益彰。
董蓁蓁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静静站在门边看着。她看着那纤毫毕现的叶片在冯保笔下渐渐成型,看着他如何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兰草的神韵。
看着这幅清雅绝俗的画,再看看冯保沉静作画的侧影,一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骤然在她脑海中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冯公公。”她待冯保落下最后一笔,搁笔净手时,才上前行礼,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微光。
冯保抬眼看她,见她眸中异彩闪烁,不似往常,便温和问道:“今日可是有事?”
董蓁蓁点点头,走近书案,目光仍流连在那幅生动的兰草图上,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奴婢……奴婢方才看着公公作画,忽然想到小殿下。他如今正是好奇、学东西最快的时候,奴婢平日教他认物说话,总觉着单靠口述指点,或是拿着实物,终究有限。若是……若是能将那些他该认识的字、该知晓的东西,都画成这般生动的图画,旁边再配上相应的文字,做成一本册子,岂不有趣又易懂?”
她越说眼睛越亮,语速也不自觉地快了些:“比如画一只小狗,旁边写上‘狗’字;画一棵树,写上‘树’字;画吃饭睡觉的场景,旁边配上‘食’、‘寝’这样的字。图画引他兴趣,文字助他记忆,寓教于乐,或许比干巴巴地教,效果要好得多。”
冯保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移到书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兰草图,再回落到她充满期待的眼中。
他并未立刻表态,沉吟片刻,方道:“此法……倒是别致。以图引趣,以字固本,确比死记硬背更合稚子心性。”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想做一本什么样的册子?从何开始?”
这便是支持了。董蓁蓁心头一松,喜悦漫上眉梢。她当即俯身,就着案上空白处,用手指虚画着:“奴婢想着,先从孩子日常最熟悉的事物开始。‘天地人’,‘日月星’,‘父母我’,‘衣食住行’……由近及远,由简入繁。图画要真,要生动,让孩子一看就明白是什么;文字要简,要端正,笔画像要清晰好认。”
冯保听着她条理清晰的构想,微微颔首。“图画之事,我可相助。”他道,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话锋一转,“至于文字,你近来习字颇有进益,笔力虽嫩,间架已稳,书写这些启蒙单字,倒也合适。”
“真的?”董蓁蓁惊喜地抬头,眼中光彩夺目,“多谢公公!”
自那日起,静思斋的书房里,便时常多了一重温馨的景象。
冯保的书案一侧,常备着裁切整齐的素白册页。董蓁蓁将想好的词目用小楷笔在纸张的左上角处,一笔一画地写上相应的字。她写得极认真,每一横一竖都力求平稳,每一撇一捺都务求清晰,写完后,常要对着冯保的字帖比对半晌,不满意的便重写。
冯保便依着她写好的词目提笔勾勒,他画工精湛,笔下之物无论飞禽走兽、花草树木、日用器皿,皆形态逼真,神韵宛然,却又经过提炼,去芜存菁,格外适合幼儿辨认。
待墨迹干透,书房内常常很静。烛光摇曳,映着一人静心描绘、一人认真书写的侧影。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的清冽香气,和秋夜微凉的静谧。
偶尔,冯保会指点她某个字的笔顺或间架,声音低缓;偶尔,董蓁蓁会因某个事物如何表现更贴切而提出想法,冯保便沉吟着修改。没有过多言语,却自有一种流淌在笔墨间的默契与安宁。
这一日,张居正与冯保在静思斋商议完几桩朝务后,起身告辞。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书案,被一叠未曾收起的册页吸引了注意。那册页上,一幅幅生动雅致的图画旁,配着清秀工整的楷字,图文并茂,颇具巧思。
他驻足,顺手拿起最上面一页细看。画的是“舟船”,江面辽阔,一叶扁舟扬帆,笔触简洁却意境开阔。旁边的“舟”字,笔锋虽尚显稚嫩,但间架端正,结构平稳,绝非冯保那手已臻化境的行楷。
“双林,”张居正饶有兴致地抬头,问道,“此物甚是有趣。这画风精雅,确是你手笔无疑。只是这字……笔锋稚嫩,筋骨初成,却非你所书吧?”
冯保正在收拾方才议事的茶盏,闻言抬头,见张居正拿着那识字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他放下手中之物,淡然道:“太岳兄好眼力。这是蓁蓁那丫头为小殿下启蒙所想的主意。图是我闲暇时涂抹,字是她近日所学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