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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乾坤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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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四年初,冬雪尚未消融,裕王府接到了急报。

景王朱载圳在封地病逝,享年二十九岁。

消息传来时,裕王朱载坖正在书房中听张居正讲《尚书》。张宏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裕王手中书卷“啪”地一声落在案上。他怔怔地看着张宏,唇瓣微张,仿佛没听明白,又像是不敢相信。书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北风卷过屋瓦的呜咽。

张居正最先反应过来。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书,面色沉静如古井,只那双眼眸深处,有极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冯保侍立在书房一角,闻言眼睫微垂,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已转过万千思绪。

景王朱载圳,这位曾经最受嘉靖帝偏爱、一度对裕王构成实质性威胁的弟弟,竟在壮年猝然病逝。天命?时运?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余光掠过裕王那张骤然空白又迅速复杂起来的脸。

最后的障碍,以这样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被扫除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裕王沉默了许久,久到张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该再禀报一遍。终于,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将积压在胸中十数年的郁结、惶恐、不甘与隐忍,都随着这一口气,尽数吐了出来,散入这寂静而微寒的空气里。

他抬起头,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茫然的,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行压抑下去的如释重负。他看向张宏,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意:“知道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加重了些,“传话下去,让府内所有人恪守本分,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若有妄议生事者,严惩不贷。”

“是。”张宏领命,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后,书房内只剩下三人。裕王重新坐回椅中,背脊却不像往常那般挺直,微微佝偻着,像是骤然卸下千斤重担后泛起的虚脱。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指尖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居正与冯保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张居正重新翻开书卷,声音恢复了讲学时的平稳醇厚:“殿下,方才我们讲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裕王“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却半晌没有翻动。

几乎与景王死讯前后脚,另一场更大的震动从朝堂传来。

沉寂一时的严嵩父子,再次被推至风口浪尖。御史言官们像是嗅到了最后致命一击的机会,弹劾奏疏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历数严氏父子数十年来的贪墨敛财、陷害忠良、把持朝政。案件迅速被交由三法司审理,朝野上下皆知,这一次,严党再无翻身可能。

时值正午,静思斋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冯保与张居正对坐,中间隔着一方小几,几上茶水已凉。

“双林可知,”张居正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室内却字字清晰,“三法司初拟之罪,多在贪墨敛财、陷害忠良。按大明律,此等罪名,至多流放,抄没家产。”

冯保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张居正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然徐阁老亲自过问,将严世蕃罪名定为‘通倭谋反’。”

“通倭……谋反?”冯保缓缓放下茶杯,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瞬间明了其中关窍,声音沉了下去,“贪墨之罪,或可流放,家族或可存续。唯有这‘谋反’大罪,方是十恶不赦,足以株连九族,方能将严党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正是。”张居正颔首,神色凝重,“徐阁老有言:除恶务尽。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此举,一则为国除奸,肃清朝纲;二则……”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内院方向,意味深长,“亦是为殿下将来登基,扫清道路,不留半点隐患与可乘之机。”

冯保沉默。书房内只余炭火爆裂的轻响。他明白张居正未尽之言——徐阶此举,既是政治清算,也是一份送给未来天子的“登基大礼”——一个彻底干净的朝堂起点。

他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徐阁老……深谋远虑。”

这日午后,张鲸拿着新制好的两双小鞋来到怡然轩,正巧小殿下正在午睡,董蓁蓁见来人便轻手轻脚走出暖阁。

“张公公,可是鞋子做好了?”

“嗯。”张鲸将手中包袱递过去,声音比平日低些,“按上次量的尺寸,又放宽了一丝,鞋底也加了些软垫,穿着该更舒服。”

董蓁蓁接过包袱打开细看,针脚细密,做工扎实,便笑道:“有劳张公公费心。”

“姑娘客气,分内之事。”张鲸应道,语气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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