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蓁蓁将鞋子收好,却未立刻进去,而是望了望略显寂静的庭院,轻声道:“前几日王爷忽然下令要众人低调行事,可是……外头出了什么事,牵连到府里了?”
好端端地突然下令,这由不得她多想,同时也担心冯保那边。
张鲸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回廊,才压低声音道:“你既问起……倒确实有些风声。”他往前略凑近些,“头一件,湖广来的消息,景王……病逝了。”
董蓁蓁呼吸微微一滞,景王朱载圳……病逝。这消息印证了她深藏心底的猜测:裕王朱载坖,确实是下一位帝王。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果然如此”的了然、对历史轨迹清晰的敬畏,以及一丝对未来不可知的隐忧。
张鲸见她神色变幻,继续低声道:“严阁老……倒了,家产尽数查抄,其子严世蕃更是被定了‘通倭谋反’的死罪,听说……是要腰斩。
“难怪……”她喃喃道,想起府中这几日异常的沉闷与紧绷,此刻都有了答案。
董蓁蓁心中泛起复杂难言的滋味,这不是普通的倒台,而是一场彻底的政治清算,旨在连根拔起,不留丝毫余地。
成王败寇。
她脑海里浮现出这四个冷硬的字,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今日的“通倭谋反”,与昔日严嵩父子权倾朝野时构陷政敌的“罪名”,本质上又有多少区别?不过是谁执笔罢了。只是这一次,执笔的是他人罢了。
她不禁想到,日后裕王即将继承大统,她必然要跟随李夫人进入那重重宫阙。今日严氏父子的下场,是否就是未来宫廷斗争中失败者的预演?那里面不会有温情,不会有模糊地带,只有你死我活,只有斩草除根。
张鲸见她脸色发白,以为她被这消息吓到,忙道:“我也只是在外头听了一耳朵。你听过便罢,莫要多想,更莫与旁人提起。”
她抬眼看向张鲸,轻声道:“多谢公公提点,我省得了。”
张鲸见她神色虽凝重,却未见慌乱,心中稍安,点了点头,又恢复如常音量:“那你先去给小殿下试鞋,若有不合处,我再去改。”
“好。”董蓁蓁应下,看着张鲸匆匆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越来越沉的郁结与寒意。
这日晚间,她去静思斋学琴时,冯保正在灯下看书。见她眉宇间郁色深重,连行礼问安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便搁下书卷,问了一句:“今日怎么了?可是怡然轩有事?”
董蓁蓁知道自己的心事瞒不过冯保,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那份困扰说了出来,“冯公公,奴婢今日……听闻严家被定了‘通倭谋反’这等十恶不赦的罪名,这……是否太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只是想着,以后……若是随李夫人进了宫,那里面……”
她没有说下去,但冯保已然明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尚未完全褪去稚气、却已开始被迫思考权力斗争残酷本质的少女,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蓁蓁,”他放下书,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温情表象、直抵现实规则的冷峻,“你需明白,在这宫墙之内,在这朝堂之上,有时真假对错、证据确否,并非首要。首要的是,结果是否有利,隐患是否根除,局面是否彻底安稳。”
“你感到不安,是对的。”他语气稍缓,却并未安慰,“但这便是你要面对的世界。欲在其中立足,甚至守护想守护之人,便需懂得其规则,哪怕有些规则看似残酷。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在此地便是取祸之道。”
这话彻底击碎了董蓁蓁心中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她怔怔地看着冯保,看着他沉静面容下那份对规则全然的接纳与运用。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清醒也渐渐升起。
她明白了,这便是她必须面对、必须学会理解的世界运行逻辑之一,哪怕内心并不全然认同,甚至感到抵触。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却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坚定:“奴婢……明白了。多谢公公教诲。”
嘉靖四十四年四月初九,裕王府内院响起了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婴儿啼哭。
李夫人顺利诞下一女。新生命的平安降生,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一缕阳光,为刚刚经历内外剧变的王府带来了纯粹而坚实的喜悦。
裕王亲自为女儿取名“尧娥”。他抱着襁褓中红润娇嫩、眉眼依稀有其母影子的幼女,看着她无意识咂嘴的憨态,脸上是许久未见的、松弛而真实的笑容,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长子康儿健康聪慧,日渐活泼,如今又添娇女,儿女双全的念想也算达成一半。更重要的是,外无强敌,内患已清,头顶那片笼罩了太久的阴云终于散开,露出澄澈蓝天。这位一向谨慎压抑、如履薄冰的王爷,终于感到肩上那无形的重担,实实在在地轻了许多。
李夫人产后虽疲惫,气色却极好。她靠在床头,看着满脸笑容怀抱幼女的裕王,又看看一旁好奇地踮脚想瞧妹妹的康儿,眼中充满了安宁、满足与对未来的笃定。风雨飘摇的日子似乎真的过去了,脚下之路渐次平坦光明。
董蓁蓁忙碌地照应着产后诸事,看着这一室温馨,心中也由衷地为李夫人和王府感到高兴。只是在夜深人静,她独自整理小殿下那些柔软衣物时,冯保那番关于规则与生存的话语,又会不经意地浮上心头,带来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凉意。
她知道自己要慢慢改变,慢慢适应,有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执念必须学会放下,有些此间通行的、甚至有些残酷的规则必须试着去理解。这或许就是成长,带着清醒认知与些许无奈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