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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翰墨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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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蓁蓁见他这般模样,也笑了:“你喜欢就好,快去忙吧。”

张鲸用力点头,看着她抱着墨条转身离开,直到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缓缓抬起手,将手炉轻轻贴在胸口。

铜壁微凉,可他觉得心里暖极了。

秋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张鲸站在廊下,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手炉,看了许久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午后,静思斋院门虚掩,洒扫的内侍不知去了哪里,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董蓁蓁见状只好走到厢房,轻轻叩门,里头传来冯保沉稳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午后的秋阳斜斜照进窗棂,在冯保靛青色的直裰上镀了一层浅金的光晕。他正立在书案前,手中执笔,微微俯身,专注地在案上的宣纸上画着什么。

董蓁蓁脚步放得更轻,不敢惊扰。待走近些,才看清案上是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远山澹澹,近处枫林初染,笔触疏朗清逸,墨色浓淡相宜,虽只寥寥数笔,气韵已显。

她从未见过冯保作画。在她印象里,冯保沉稳内敛,却不知他执笔作画时,竟是这般模样——眉目低垂,神情专注,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近乎文人般的清雅气度。

董蓁蓁看得有些怔了,直到冯保画完手下一笔,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冯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翘了一下,像是秋水上掠过的一痕极淡的涟漪:“是你。”

董蓁蓁这才回过神,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奴婢给公公请安。”

冯保放下笔,声音温和:“不必多礼。”

“这是徽州松烟墨,听说最宜书画,还请公公笑纳。”董蓁蓁打开装着墨条的锦盒放到书案上。

冯保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墨质黝黑细腻,隐有光泽,确是上品。他抬眼看向董蓁蓁,小姑娘不过十二岁的年纪,身量尚未长足,穿着素淡的宫女服色,仰着脸看他,眼神清澈真挚,还残留着方才看他作画时未褪尽的惊叹。

“你有心了。”冯保声音温和了几分,“只是不必如此破费。”

像这种品相上好,工艺精湛的墨条价格自然不菲,怕是要掏空了她一个小小侍女的荷包了。

“公公待奴婢恩重,这只是奴婢一点心意。”董蓁蓁恳切道。

她目光又忍不住飘向案上那幅画,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与赞叹,“公公的画……真好看。”

冯保目光董蓁蓁,眉头微挑:“哦?那你说说好在哪?”

董蓁蓁不是美术生,说不出章法气韵的专业术语,只能凭直觉感受:“嗯……就觉得,公公画的山不陡,颜色也不扎眼,看着很舒服。还有这些叶子,”她指着画中初染的枫林,“疏疏落落的,不挤,好像有风在吹。”

她说得直白,没有任何虚饰的辞藻,恰恰是这份笨拙的真诚,让冯保心中微微一荡。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画,又转回来看她——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惊叹,那样专注地看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样的眼神,冯保许久未曾见过了。在宫里,旁人看他,或敬畏,或算计,或鄙夷,或利用。唯有这孩子,从初遇时那一眼澄澈的好奇,到如今这全然信赖的崇拜,始终干净得不掺杂质。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温和些:“你若喜欢,可想学?”

董蓁蓁显然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学……学画?”

“嗯。”冯保已恢复了平静,语气淡然,“画之一道,入门不难。你年纪尚小,若肯用心,未尝不可。”

“还是不了,奴婢手笨,怕糟践了笔墨。”董蓁蓁老实道,脸上露出些赧然。

她想起穿越前小时候被父母送去美术班,画出来的东西总被老师说“很有想象力”——其实就是不像,那点惨不忍睹的记忆让她对画画实在提不起信心。

接着董蓁蓁似想起什么,眼神亮了亮:“不过……如果有机会奴婢还是想学弹琴。”

冯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琴?”

董蓁蓁点头:“奴婢有幸听过旁人弹琴,好听极了。”

她说的是大学文艺汇演上那位弹古筝的女生,琴音如流水,那份优雅灵动,她至今记得。

“想学吗?”冯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董蓁蓁一怔,抬眼看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公公……会弹琴?”

冯保但笑不语,转身走向内室。不多时,他抱出一张七弦琴来,琴身古朴,漆色温润。他将琴置于案上,指尖轻抚琴弦,铮然一声清响,余韵悠长。

董蓁蓁心中震动,忽然想起当初在针工局,有人夸赞冯保时说的君子六艺原来竟不是夸张!这个人,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若……若公公肯教,奴婢自然想学。”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冯保颔首:“那便从明日开始。每五日一次,每次一个时辰。可好?”

“好!”董蓁蓁用力点头,眼中光彩熠熠。

自此,董蓁蓁往静思斋跑得更勤了,李夫人看在眼里,只温和地笑笑,偶尔董蓁蓁回来,还会问一句“今日学了什么新曲子?”

每五日一次的学琴时光,成了董蓁蓁最期待的事。冯保教得耐心,从最基本的指法、认弦开始。琴音初时生涩,渐渐能成调,虽离“好听”尚远,但那份从无到有的过程,已让董蓁蓁满心欢喜。

这日,她又抱着琴谱往静思斋去,在回廊转角处遇见张鲸。

张鲸脚步匆匆,像是急着去回话,见了她,脚下不由得一顿:“董姑娘。”

“张公公。”董蓁蓁也停下,见他额角微有薄汗,顺口问了句,“这是打哪儿回来?”

“王爷吩咐去户部衙门取份文书。”张鲸说着,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琴谱上,那封面上清隽的字迹他一眼便认出是冯保的手笔。他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又泛了上来,语气却尽量如常,“又去冯公公那儿学琴?”

董蓁蓁点点头,眼中漾起些光亮:“冯公公正教我一首新曲子,今日该学后半段了。”她说着,脚步已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是急着要走的样子。

张鲸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期待与雀跃,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他想起前两日在外头听来的新鲜事,原本憋了一肚子想同她说,此刻却觉得那些话都失了颜色。

他张了张嘴,终是只道:“那……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董蓁蓁“嗯”了一声,朝他笑笑,便抱着琴谱快步往静思斋方向去了。

张鲸站在原地,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半晌没动。

穿堂风过,带来深深的凉意。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身放着董蓁蓁送的那个手炉。

他想同她说说话,说今日在户部衙门外看见的稀奇——几个南洋来的商人在街边摆卖些从没见过的香料,气味奇奇怪怪,引了好多人围观;说回来时路过鼓楼大街,新开了一家茶铺,掌柜的是个山西人,卖的茶点别致得很……

可这些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张鲸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压下去,整了整衣襟,继续往前院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王爷交代的文书得赶紧送过去,前院的账目也等着核对。

只是脚步,到底比来时沉重了些。

日子还在继续。有人教琴,有人学琴,有人暗自较劲,有人懵懂不知。所有的交集与疏离,都在这深秋渐寒的风里,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

如同那琴弦上初生的音,虽不成调,却已有了自己的韵律,只待时光细细雕琢,终有一日,或许能奏出动人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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