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一怔:“张先生?”
“正是。”冯保躬身道,“张先生乃徐阁老门生,深谙朝章典故、奏对机宜。且……”他略一停顿,“徐阁老既安排张先生入府讲学,自有深意。值此之际,正可试其心志才具。”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徐阶将张居正放到裕王府,本就是长远布局。如今裕王有难,徐阶一系岂会坐视?
裕王沉默良久,终是点头:“便依你言。速请张先生。”
那一刻,他看向冯保的眼神,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与猜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张居正被急请入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映照着裕王苍白的脸和冯保沉静的眼。
听罢冯保简述的应对之策,张居正久久不语。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如松。
“冯公公所虑周详,当务之急,是拟一道辩疏,抢在陛下雷霆降下之前,陈明原委。”良久,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方才冯公公所言旁证——可是要借力打力?”
“先生明察。”冯保微微倾身,声音沉静如古井,“若此刻能有风声上达天听,让陛下知晓严党虽倒,其根系未绝,余毒仍炽——坐实了严氏一门的跋扈昭彰,那么殿下当年‘被迫周旋’的苦衷,陈情时便更易取信于圣心了。”
张居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笑意。他不再多言笔锋落纸,一行行恳切而又暗藏机锋的文字流淌而出,疏文以“泣血陈情”起笔,详述当年严嵩父子如何把持户部、拖欠岁赐,裕王府如何困顿艰难,几次上疏如何石沉大海,最后才不得不“以私财略通关节,实为讨回本分俸禄,以养府中上下”。
文中不提“行贿”,只说“求生”;不提“结交”,只言“受迫”。更妙的是,张居正在文末轻描淡写添了一句:“若此等忍辱求全之举亦为罪过,则天下受严党荼毒之官员百姓,岂非皆成同谋?”——这话看似自辩,实则将裕王与所有严党受害者绑在一起,暗示若惩处裕王,便是寒了天下人心。
疏文草就,张居正搁笔,看向裕王:“冯公公所言旁证,下官已有计较。家师徐阁老日前曾有信来,提及江西有御史察得严世蕃流放后诸多不轨——擅自返籍、大兴土木、阴蓄亡命。若以此事上奏,朝野目光必被牵引。”
冯保眸光微动:“徐阁老的意思是……”
“家师已授意御史林润,近日便上弹章。”张居正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只是这弹章递送的时机,需与殿下辩疏巧妙配合。最好让通政司先收殿下辩疏,隔日再收林御史弹章。如此,陛下阅批时,严世蕃新罪已入圣心,殿下旧事便成余波。”
裕王听得怔住。他没想到,严世蕃竟如此胆大妄为;更没想到,这背后是徐阶早已布下的棋。
冯保心中却是雪亮——徐阶此举,一为解裕王之围,二为彻底铲除严世蕃这个后患,三则借此让张居正在裕王府站稳脚跟。一石三鸟,不愧为首辅手段。
翌日,裕王将张居正起草的奏疏重新誊抄后稳妥递入宫中。与此同时,张居正修书一封,送至恩师徐阶府上。
紧接着御史林润上疏,弹劾已被流放江西的严世蕃竟敢擅离流放地返回原籍,并且大起宅邸,蓄养壮士、勾结盗匪,“其心叵测,罪在不赦”。
此疏犹如惊雷,嘉靖帝本就对严世蕃余怒未消,闻奏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将严世蕃重新锁拿进京。一时间,朝野目光尽被吸引,严党余孽人人自危。
在严世蕃“谋逆”重罪的对比下,裕王那份陈述自己被权臣逼迫、为求生计不得已行贿求取岁赐的奏疏,显得格外无奈与可怜。嘉靖帝阅罢,沉默良久。
他想起这个儿子素来谨小慎微,想起多年来的冷落与猜忌,那份被触怒的帝王之心,在更大的怒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父子愧疚交织下,竟软化了几分。
最终,批复下达:“览奏俱悉。尔年少失察,为人所乘,情有可原。然交通罪臣,终属非是。着即闭门思过一月,望尔嗣后,修身慎行,以观后效。
消息传回裕王府,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裕王长舒一口气,“此次多亏了二位,”他郑重道,“本王……铭记于心。”
张居正躬身:“此臣分内之事。”
冯保亦道:“殿下洪福齐天。”
二人退出书房时人目光相触,俱是淡然一笑。
没有言语,却已胜似千言。
有些同盟,始于危局,成于默契。而这条路,他们才刚刚并肩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