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的风,吹散最后一声蝉鸣。
这些时日,冯保与张居正的交谈多是在讲学间隙,或是在王府廊下偶然遇见时几句寒暄。谈诗词,论书画,偶尔提及朝中某件无关紧要的趣闻。都是些风雅闲话,点到为止。
但冯保能感觉到,每一次对话,张居正都在打量他——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
直到月初的那场暴雨,冯保从文书房出来时正撞见张居正立在廊下,手中无伞。冯保自然而然地撑伞过去,两人并肩走在雨中。
雨打瓦檐,声声入耳,他们说起江南的雨,说起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吏治。
“如今科道言官,风闻奏事者众,核实查证者寡。”张居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感慨。
冯保沉默片刻,伞檐微倾,为对方多遮了些雨:“皆因奏事易,查实难。若每道弹章皆需确证,则言路塞矣。然若不察虚实,又易成党争攻讦之器。”
张居正侧目看了他一眼,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他肩头青衫上洇开深色水迹:“冯公公此言,深得平衡之道。”
那场雨仿佛洗去了什么隔阂。自那之后,两人在廊下遇见时,驻足交谈的时间渐长。
默契,便在这一次次不经意的交谈中,悄然滋长。
九月初,一封密奏如寒夜惊雷,炸破了裕王府表面的宁静。
弹劾裕王朱载坖“交通罪臣严世蕃,私赠白银千两,心怀叵测”的奏章,越过通政司,直抵嘉靖帝御案。消息传回王府时,裕王正在书房临帖。
裕王闻听张宏低声禀报,手中紫毫“啪”地坠地,溅起一团浓墨。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胡、胡言乱语!”他猛地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本王何时……何时……”话未说完,却是冷汗涔涔而下。
他猛然想起——当年岁赐被严嵩父子克扣拖延,王府度日维艰,他确实曾数次遣人送与严世蕃银两,才拿回那份钱粮。可此事确实有行贿之嫌,如何能摆上台面?又如何能说清?
“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时严嵩父子把持户部,拖欠本王岁赐整整三年!本王无奈之下才……才送了些银两,只为讨回本该属于本王的岁赐!这、这怎就成了结党营私?!”
张宏俯身更低:“王爷息怒。此事……此事恐非空穴来风。怕是有心之人想要借题发挥,想将殿下拖下水。”
“父皇……父皇本就疑我……”裕王跌坐椅中,双手掩面,肩头剧烈颤抖,声音里满是惊惶与绝望,“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书房内一片死寂,侍立的内侍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便在此刻,冯保沉稳的声音自门外响起:“王爷,奴婢冯保求见。”
裕王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神色复杂地盯向门口。他对冯保,始终怀着一丝难以消弭的警惕——这是父皇安插的眼线,是司礼监的人。可此刻整个王府竟无人能拿出个主意……
“进……进来。”裕王声音干涩。
冯保推门而入,面色平静如常。他看也未看满地狼藉,径直走到裕王案前,躬身行礼:“王爷,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思应对之策。”
“应对?”裕王惨笑,“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叫我如何应对?”
“王爷送银,事出有因。”冯保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当年岁赐拖欠,内廷有档可查,王府旧人皆可为证。王爷为维持府中用度,不得已而行此举,实为求生,绝非结党。此为其一。”
他略顿,继续道:“其二,弹劾之人,措辞狠辣,直指‘心怀叵测’。此乃诛心之论,却也是最易辩驳之处——王爷若真有异心,何必等至今日?又何必用此等极易追查之手段?此奏看似凶猛,实则是有人欲借严党倒台之余波,兴风作浪,扰乱圣听。”
是了,景王虽早两年已就藩,却与严嵩交情颇深,如今应是景王一党眼见严嵩被革职起复无望,便想先发制人,借此打压裕王。
裕王怔怔听着,慌乱的心绪竟被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稍稍安抚。他看向冯保,眼神中警惕未消,却多了几分迟疑的依赖:“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需双管齐下。”冯保道,“对内,立即封存府中所有与严氏往来文书账目,统一口径;对外,需有一份情理兼备、证据确凿的辩疏,直陈苦衷。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只是一道辩疏,恐难尽释圣疑,还需有些旁证,转移朝野视线。”
冯保话音方落,书房内静了一瞬。裕王怔怔看着他,眼中惊惶未散,却又燃起一丝希望:“旁证……转移视线?”
“正是,只是此乃涉及朝堂弹劾、言官攻讦,非内臣所能全盘策应,奴婢斗胆,此事或可请张居正张先生一同参详。”冯保坦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