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冬雪化尽,春风便一日暖过一日。小殿下已有八个月大,褪去初生时的红皱,长成个白嫩团子。眉眼像李夫人,温润秀气;嘴巴抿着时,又有几分裕王的影子。
他已能坐得稳当,偶尔扶着榻沿,也能颤巍巍站起来,随即又跌坐下来,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世界。
变化是点滴的,却无处不在。
厨房里,厨娘正盯着小徒弟蒸点心。笼屉揭开,热气腾腾的奶香山药糕莹白如玉,甜香四溢。小徒弟拣了两块要往食盒里装,厨娘却伸手拦住:“等等。”
她从另一笼里拣出两块更精巧的——那是特意多蒸了一会儿,火候更足,质地更软糯的。“这两块给怡然轩。”她吩咐着,又低声补了句,“小殿下如今能吃些软食了,这个最合适。”
小徒弟忙点头,小心翼翼将那两块单独另盛,放进专送怡然轩的食盒里。食盒底层还垫了层新絮的棉花,保温。
这样的细微处,王府里处处可见。
洒扫庭院的婆子们经过怡然轩外时,脚步会放得格外轻,扫帚划过青石地的声音都压低了三分。有次一个新来的小丫头不懂规矩,在窗外说了句笑,声音大了些,立刻被领头的婆子瞪了一眼,拽到一旁低声训斥:“小殿下在屋里呢,惊着了你可担得起?”
那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
绣房也是,给小殿下做春衫的料子,是王妃特意吩咐从库里挑的最柔软的杭绸。负责裁剪的绣娘量尺寸时,手指都不敢多用一分力,生怕划着孩子娇嫩的皮肤。针脚更是密得惊人,一件小褂子,竟用了平日两倍的工夫。
“这可是咱们王府的眼珠子。”老绣娘一边缝,一边对徒弟念叨,“前头四个都没留住,这一个……可得千万仔细。”
这话没人明说,却像无声的共识,浸在王府的每个角落。
暮春午后,裕王难得有空,来怡然轩看康儿。
王爷进门时,李夫人正抱着孩子在窗边看桃花。康儿伸出小手,想去抓窗外探进来的花枝,李夫人便握着他的小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孩子“咯咯”笑起来,声音清亮。
裕王在门边站了片刻,才走过去。
“王爷。”李夫人要起身行礼,裕王摆手,从她怀里接过康儿。孩子认得父亲,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啊啊”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重了些。”裕王掂了掂,嘴角难得带了笑意。
“是,这几日胃口好,一顿能吃小半碗米糊了。”李夫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父子俩身上,温柔如水。
董蓁蓁正端茶进来,抬眼便瞧见王妃站在怡然轩门外。春日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王妃浅碧色的衫子上,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意,可董蓁蓁看得分明,她眼底淡淡的、来不及掩饰的落寞。
屋里裕王正举着康儿逗弄,李夫人含笑看着,谁也没察觉门外有人。
王妃静静地站了两息,极轻地转身,对嬷嬷摇了摇头,沿着来时的路悄声离开了。裙摆拂过青石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董蓁蓁垂下眼,端着茶进去。
裕王逗了儿子一会儿,将孩子交还给李夫人。康儿玩累了,靠在她怀里打哈欠,眼皮渐渐沉了。
“养得很好。”裕王看着孩子睡去的侧脸,声音低沉,“前头那几个孩子……若是......”
这话说得轻,却像石子投入静水。李夫人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低声道:“王爷放心,妾身定当尽心照料孩子,绝不会重蹈覆辙。”
裕王没接话,只伸手,极轻地摸了摸康儿的头,动作有些生涩,却温柔。
董蓁蓁悄悄退出去,掩上门。
又过了几日,王妃屋里的周嬷嬷来送新制的夏衣料子。
“王妃说,这天渐渐热了,该备着换季的衣裳了。”周嬷嬷笑着将料子一一展开,“这匹雨过天青的给夫人,这匹杏子黄的给小殿下。都是最柔软的,贴身穿不磨皮肤。”
李夫人起身接过,指尖抚过光滑的缎面,轻声道:“总是劳王妃费心。”
“夫人客气了。”周嬷嬷目光落在摇篮里的康儿身上,满是慈爱,“小殿下这几日瞧着又长开了些,眉眼越发清秀,将来定是个俊俏的。”
正巧康儿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人。李夫人将他抱起来,孩子便靠在她肩上,小手抓着她一缕头发玩。
“可不是,”李夫人笑道,语气里有母亲特有的骄傲,“这孩子懂事,夜里很少闹,白日也乖。昨日王爷来看他,他竟能认人了,朝着王爷伸手要抱呢。”
她说得自然,周嬷嬷却听得心头微动。
从前李夫人提起王爷,总是谨慎的、克制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如今这话里,却有了种不易察觉的亲近和坦然——那是母亲谈起孩子父亲时,才会有的语气。
“小殿下如此聪慧,想来将来长大了定也是个有出息的。”周嬷嬷顺着话道。
李夫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康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道:“我也不求他有多大出息,只盼他平平安安长大,将来……若能替他爹分担一二,便是最好不过了。”
董蓁蓁在一旁整理衣裳,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清晰如镜。
自从那日被冯保提醒紧接着就被李夫人问话之后,她日夜思忖。这些日子冷眼旁观,看王府气氛的微妙变化,看李夫人偶尔失神的神情,看康儿被越来越多人珍而重之地对待——那念头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墙。
既然左右她都避不开这深深皇宫,那么不如乘势而上,抓住机会,若真有那么一天,裕王得势,甚至入主东宫乃至君临天下,那小殿下便是皇子,甚至极有可能是......
所以眼下李夫人和小殿下的地位越稳,她在这深宅乃至将来可能面对的更深宫阙里,才越有立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