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告辞后,李夫人将小殿下抱到窗边坐下,孩子玩着她衣襟上的盘扣,玩得专心。
董蓁蓁沏了盏新茶端过去。
李夫人接过,却没喝,只是捧着暖手。窗外桃花开得正盛,风一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康儿头上。孩子觉得痒,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小嘴一撇,要哭。
李夫人忙轻轻拂去花瓣,柔声哄着:“康儿乖,不哭不哭。”
孩子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李夫人却仍望着窗外纷飞的落花,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这桃花,开得真好。”
董蓁蓁抬眼。
“去年这时,花也开,可我心里总是悬着,怕这孩子留不住。”李夫人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如今看他一天天长大,会坐,会站,会认人……我这心,才渐渐踏实了。”
她低下头,脸贴着康儿柔软的发顶,闭了闭眼:“我只盼着,他能一直这样平安喜乐地长大。”
这话她说得真切,眼眶竟有些红了。
“夫人,小殿下会平安长大的。只是……”董蓁蓁看着李夫人微红的眼眶,看着康儿无忧无虑的侧脸,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道:“奴婢……有几句僭越的话,不知当不当说。”
李夫人微怔,放下茶盏:“你说。”
董蓁蓁看了眼远处洒扫的下人,心思又转了圈。事到如今,她与李夫人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眼下自然也没有再藏拙的必要了。
董蓁蓁斟酌着词句,说得很慢:“奴婢自从静思斋回来,一直都在想冯公公说的那句话。他说来王府是‘贬谪,也是机缘’。”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奴婢愚钝,起初不明白。可后来细想,冯公公在文书房多年,见过最顶尖的朝局风云。他既说这是‘机缘’,那或许……王府的时运,真的在变。”
李夫人心头一震。
这话像一道光,骤然照进了她这些日子隐隐察觉、却不敢深想的角落。
自严嵩倒台,府里的份例再没被克扣过;徐阶上任后,往裕王府递帖子拜见的官员多了起来;连宫里赏下来的东西,也渐渐有了份量。这些变化细微,可对于一个在裕王府战战兢兢生活多年、习惯了谨小慎微的她来说,却如投入池水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不是没想过——若严嵩的倒台意味着朝局洗牌,若皇上终于要对这个多年冷落的儿子稍假辞色……那康儿的未来,她的未来,又会如何?
可她不敢深想。这念头太烫,太危险,像寒冬里渴求炭火的人,反而不敢轻易靠近火焰,怕那温暖只是幻觉,更怕靠近了会被灼伤。
“你一个丫头,懂得什么朝局时运。”李夫人下意识地斥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力道。
董蓁蓁低下头:“奴婢不懂朝局,奴婢只懂看眼前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王妃娘娘宽厚仁善,对夫人和小殿下一直很好。只是王妃娘娘早年生育伤了身子,太医也说……恐难再延育子嗣。”
她观察着李夫人的神色,见她没有不悦,才继续道:“我朝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小殿下是王爷眼下唯一的男嗣,名分上已占了先机,然小殿下的......右腿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李夫人眼神微微闪烁,没有打断。
“夫人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求进,而是求稳。”董蓁蓁声音更低,却更坚定,“若夫人对王妃娘娘始终敬爱有加,事事以娘娘为先,王爷必会感念夫人贤德顾全大局。王妃娘娘仁厚,自然也会成为夫人与小殿下的倚仗。”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李夫人:“如此,内宅安稳,外人才无可指摘。此乃……固本培元之上策。”
李夫人怔住了,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深思渐渐转变成惊愕,最后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一岁的少女,看着她清秀尚带稚气的脸庞,听着她说出这些直指核心、甚至有些残酷的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长久的寂静后,窗外传来丫鬟扫地的声音,竹帚划过青石地面,沙沙的,远远的,更衬得室内寂静得压抑。
“你……”李夫人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会想到这些?”
董蓁蓁垂下眼帘:“奴婢只是觉得,夫人待奴婢好,小殿下待奴婢亲。奴婢盼着夫人好,盼着小殿下好。而夫人若好,小殿下便好;夫人若稳,小殿下便稳。”
李夫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她惯常的性子是温顺的,是娴静的,是守着本分、不争不抢的。正因为如此,裕王才觉得她“省心”,才在诸多侍妾中多看她几分。
即便她有了康儿,也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她只想安分守己地待在怡然轩这一方小天地里,陪着康儿长大。至于王府之外的风云,朝堂之上的更迭,那是男人们的事,是王爷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从不敢多想,也自觉不该多想。
可董蓁蓁这番话,却让她醍醐灌顶。
回想起王爷摸康儿头时那珍重又复杂的眼神、王妃温柔的笑容中偶尔一闪而过的寂寥、下人们愈发殷勤小心的态度,甚至是自己在言语中对康儿都不自觉带了一分期许。
原来有些事在细微之处早就开始悄然改变,而她身在其中,竟浑然不觉,真是当局者迷啊。
许久,她极轻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迷茫和柔软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清醒。
李夫人重新看向董蓁蓁,少女垂手立在一旁,眼帘低垂,姿态恭敬如常,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她口。可那平静的面容下,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彻和……勇气。
“当初要来你做我的侍女,当真是我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