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府内,总管公公张宏早已候在二门外。他年约四旬,面容和善,眉眼间透着常年周旋各方练就的圆融。见冯保只带着一个小包袱下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着迎上来:“冯公公一路辛苦。王爷今日在书房,吩咐了,请您先安顿,晚些时候再叙话。”
冯保拱手还礼:“有劳张公公。”
张宏引他穿过垂花门,往西边一处僻静的院落去。路上状似随意地聊着:“这‘静思斋’原是王爷偶尔读书静心之所,虽不大,倒也清静。您看看可还合意?若缺什么,只管吩咐。”
院子确实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庭中那几竿竹子被雪压得微微弯垂。屋里陈设简洁,书案、椅榻、多宝阁俱全,被褥都是新的。
冯保将包袱放在榻上“劳张公公费心,已然周全。”
张宏笑容不变,却未立即离开。他搓了搓手,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方压低声音道:“冯公公是宫里出来的明白人,有些话……咱家就直说了。王爷性子喜静,平日读书习字,最厌烦杂人杂事搅扰。您在此处伴读,只管专心文墨就好,外头那些……纷纷扰扰,自有高墙隔着,吹不进这院子里来。”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裕王不想与任何朝堂势力有牵扯,更忌讳被父皇怀疑结纳内廷。
冯保神色平静:“张公提醒的是。咱家既来伴读,自当恪守本分。”
张宏仔细打量他片刻,见他确实无半分不甘或怨怼,这才松了口气,告辞离去。
冯保独自站在庭中。细雪又零星飘起,落在肩头。他仰头看了看灰蒙的天空,又环顾这方冷清的院落。
裕王的戒备,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位王爷被冷落太久了,早已养成谨小慎微的性子。突然被塞进来一个“贬谪”的司礼监旧人,第一反应自然是警惕。
但这恰恰也是机会——一个需要时间,慢慢磨去隔阂,递出诚意的机会。若能抓住机会,未必不能成为雪中送炭的那点暖意。
裕王府的午后,寂静得能听见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董蓁蓁端着刚熨好的世子小衣走过回廊时,听见两个洒扫内侍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没?宫里有个公公,被贬到咱们王府来了。”
“是不是文书房那位管事?”
“对对,听说还是司礼监黄掌印的义子,说是犯了事,好像跟什么药引名录有关,万岁爷开恩,打发来给咱们王爷当伴读太监……”
董蓁蓁脚下踉跄,心头一紧。
是红铅药引名单!
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当初自己求冯保时,他说的那句“要我救一个不相干的人,你可知道,这得担多大干系?”
她以为冯保说的是她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却不想竟是这样!
她转身快步走开,心跳得又急又重。廊外的冬日明晃晃的,她却觉得有寒气从脚底往上爬。她以为到了冯保这个高度,对于那些人来说,只是划掉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女而已,应当是可有可无的,却不想竟真的能掀起波澜,真的能……毁了一个人的前程?
......
董蓁蓁揣着个蓝布包裹站在静思斋院门外时已是冯保来裕王府的第三日了,包裹里是她精心准备的赔罪礼——一方暖砚,一包枣泥山药糕。
暖砚是她用自己攒下的月钱,又向春棠借了些,托张鲸从外城寻来的,枣泥山药糕也是私下里出钱托厨娘单独做的,枣泥磨得极细,山药蒸得软糯,冬日温补最宜。
静思斋要比想象中更清冷。
董蓁蓁站了半晌,走进院内招来正在洒扫的内侍。
是个面生的小火者,约莫十二三岁,眼睛圆溜溜地打量她:“你找谁?”
“奴婢董蓁蓁,求见冯大人。”她福了福身,“烦请通传。”
小火者跑进去,不多时又回来,侧身让开:“冯公公请您进去。”
屋里摆着张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倒是齐全,一册翻开的《通鉴纪事本末》压着镇纸。冯保就坐在案后,穿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董蓁蓁心头一紧。
没有预想中的怒意,也没有她最怕的冷漠。冯保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秋日深潭,映着天光,却望不见底。他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那弧度太浅,浅得让人疑心是不是错觉。
“冯大人。”董蓁蓁将食盒放在一旁圆桌上,退后两步,敛衽下拜,“奴婢……给大人请安。”
她没有起身,就这样跪在青砖地上,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奴婢听闻大人被贬之事……皆因奴婢而起,连累大人至此,奴婢心中实在难安。请大人……受奴婢一拜。”
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她死死咬着唇,不让声音发抖。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轻响。
良久,她听见衣料窸窣的声音——冯保起身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依旧是她记忆中那种清冽的调子,像玉石相击。没有怒气,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疏淡的平和。
董蓁蓁抬起头。
冯保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此事与你无关。”
董蓁蓁怔住,随后有些茫然地望着冯保。
“不过是时势使然。”冯保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执起那支搁在笔山上的狼毫,指尖摩挲着笔杆,“有人借题发挥罢了。”
“可是......”董蓁蓁声音涩然,“说到底,还是因着奴婢才让人钻了空子才——”
“起来吧。”冯保打断董蓁蓁又说了一遍,这次上前半步,虚虚抬手。
董蓁蓁这才恍惚地站起来,却不慎踉跄了一下。她慌忙稳住身子,转身将桌上地包裹往前推了推:“这是奴婢一点心意。”
“拿回去吧。”冯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包裹上,“咱家这儿不缺这些。”
董蓁蓁急急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不是王府的份例……是奴婢的心意。大人若不喜欢,赏给底下人也行。”
冯保顿了下,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少女站在烛光里,身形单薄,眼眶还红着,眼神却执拗。那执拗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在这深宫多年很少见到的——不是算计,不是讨好,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赤诚的歉意。
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她抱着茶壶和桂花糕跑来,眼睛亮得像星子,说话直白得可笑:“看我干什么,快喝呀,我还能下毒不成?”
那时他觉得,这小姑娘像只误入深林的小鹿,莽撞又鲜活。
如今这小鹿长大了些,学会了宫廷的礼仪,学会了谨慎的措辞,可骨子里那种“莽撞的赤诚”,似乎还没被磨灭。
冯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终于说道“放下吧。”
董蓁蓁眼睛一亮,忙解开布结。铜暖砚露出全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小心地打开匣盖,露出里头精巧的铜屉结构:“这里头能放小块炭火,奴婢试过,墨搁在上头,两个时辰都不冻……”
她又解开油纸包,枣泥山药糕的甜香便弥漫开来。糕点做得小巧,每一个都印着浅浅的梅花纹。
冯保静静看着。良久,他伸手,指尖拂过暖砚边缘磨润的弧度,又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唇间,细细品尝。
“甜而不腻。”他放下糕点,取过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她,“暖砚也很实用,你有心了。”
董蓁蓁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哭什么。”冯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软了些许,“咱家说了,此事与你无关。”
“可是……”
“有人想动咱家,不是一日两日了。铅红之事,不过是个由头。即便没有你,他也会寻别的错处。万岁爷将咱家派到裕王府,贬谪,也是机缘。”冯保顿了顿,转而问道“你可知景王就藩一事?”
董蓁蓁点点头,忽然一怔,猛地抬眼望向冯保。
是了,嘉靖帝只有两个儿子,虽然嘉靖帝一直不待见裕王,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明朝祖制,况且景王也已就藩,眼下就剩裕王还在天子脚下,也就是说裕王非常有可能就是下一位......
冯保看着董蓁蓁的神色,好看的唇角微微上翘,小姑娘竟然听懂了,不枉他多费一番口舌。
“所以不必自责。”冯保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在王府当差,少想这些有的没的。李夫人正得宠,小殿下又年幼,你既在她身边,就把差事办好,少说话,多留心。”
董蓁蓁心头一热,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
“去吧。”冯保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