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蓁蓁点点头,将蓝布包裹叠好正准备离开时,冯保有些迟疑出声“你—”
“怎么了,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咱家已不是文书房管事,现下只是王爷的伴读,往后不必再称大人了。”半晌,冯保摇摇头,另外“咱家这儿,不必常来。”
董蓁蓁有一瞬的错愕,虽不解却但依旧福身:“是,奴婢告退。”
屋门轻轻合上。
冯保垂眸看着手边的暖砚,从炭盆里夹了块小小的炭火放进去,铜屉里的炭火将热气缓缓传导上来,砚台表面很快泛起温润的光泽。
他本想借着小姑娘迅速拉近和裕王府的关系,所以适才收下了东西,但是这么做传出去的话,不管是皇上那边还是王爷这边,对小姑娘都是不利的。
罢了,他冯保要成的事何须要借助妇孺,此事急不来,且徐徐图之吧。
从冯保的小院出来,董蓁蓁沿着覆雪的回廊慢慢往回走。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凉。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抱着空了的蓝布包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她停下脚步,望向东边,那里是裕王府的核心,裕王朱载坖的书房,平日总是安静得近乎压抑。
从前她从未深想——之前在针工局,天大的事不过是哪位娘娘的衣裳绣错了花样,或是哪个宫女犯了口舌被罚。外面朝堂风云,与她一个绣花的小小宫女何干?
她即便到了裕王府,她也没想那么多,毕竟裕王不受宠,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
她只想安安分分伺候好李夫人和小殿下,等年纪到了,或许还能求个恩典出府,过寻常日子。
但冯保的话提醒了董蓁蓁,目前的局势,似乎开始变得对裕王有利起来,也就是说有朝一日,她可能不仅要回到皇城,甚至是皇宫。
董蓁蓁忽然打了个寒颤,那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悸,像冬日里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寒意从脊骨一路蹿到头顶。
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蓁蓁?”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董蓁蓁猛地回神,见是春棠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怎么站在这儿发呆?脸都冻白了。”
“没事。”董蓁蓁回过神,勉强笑笑。
“夫人正找你呢。”
董蓁蓁一愣“夫人可说了什么事?”
春棠摇摇头,伸手替董蓁蓁拂去肩头的几片雪花:“兴许是问小殿下近况的吧,快走吧,外头风大。”
怡然轩内室,地龙烧得暖融。
李夫人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列女传》,却久久没有翻页。见董蓁蓁和春棠进来,她放下书,温声道:“康儿睡下了?”
“回夫人,小殿下半个时辰前就睡了。睡前喝了半碗牛乳,睡得安稳。”董蓁蓁将记录小殿下饮食起居的册子摊开放在雕花炕桌上。
“那就好。”李夫人点点头,转而对春棠吩咐道:“春棠,茶水有些凉了。”
春棠应了声带上茶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屋里只剩两人。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轻响。
李夫人放下书册又拿起,终于开口:“蓁蓁,你来王府也有小半年了。”
“是,蒙夫人垂怜。”
“康儿粘你,夜里离了你便睡不安稳。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李夫人的目光落在董蓁蓁脸上,细细端详。
“这是奴婢的本分。”董蓁蓁垂首道。
又是一阵沉默。
李夫人忽然转了话题,语气依旧平缓,却像石子投入静水:“今日听人说,你与静思斋那位新来的冯公公……似是旧相识?”
董蓁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抬起头,坦然迎上李夫人的目光:“回夫人,奴婢与冯公公确实算得上有旧。”
她答得干脆,反倒让李夫人微微一怔。原以为这丫头会慌乱掩饰,却不料如此直接。李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透,涩意漫过舌尖。
她其实已盘算了一下午。
午后王爷来看康儿,抱着孩子逗弄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康儿身边那个叫蓁蓁的丫头,听说从前在宫里当差?”
她当时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王爷从不过问内院侍女的事,更别说特意问起一个丫头的来历。她谨慎答了:“是妾身从针工局挑来的,做事细心,康儿也喜欢。”
王爷点点头,没再多说,可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却烙在了李夫人心里。待王爷走后,她招来了在书房当差的张鲸,此人亦是王爷贴身太监张宏的义子,想来知道不少。结果细细打听一番下来,才得知董蓁蓁竟托张鲸捎过东西给冯保。
冯保是什么人?那是万岁爷亲口赐到王府的“伴读”,王爷对这位特殊来客的态度讳莫如深,只吩咐好生安置,其余一概不提。
而她亲手挑来、放在康儿身边的人,竟与这漩涡中心的人物所牵连。
李夫人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她看着董蓁蓁,目光里探究的意味更深了:“哦?”
董蓁蓁定了定神,在榻沿前跪下,声音清晰而平稳“夫人容禀。”
从流霞被选入名单,到她走投无路去求冯保,再到冯保同意帮忙并告诫她“安分守己”,最后是今日听闻冯保因此事被贬、她前去致歉……一桩一件,没有隐瞒。
没有添饰,没有隐瞒,甚至没有为自己当时的莽撞辩解。说完,她伏身一拜:“奴婢知道此事莽撞,连累了冯公公。”她低下头,“可当时针工局的姐妹就要没命,奴婢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李夫人静静听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带着一丝了然的无奈。
“你这丫头……”她摇摇头,伸手点了点董蓁蓁的额头,“我说你当初怎么有那般大的胆量,敢跑来求我救那个叫茉莉的小宫女,原来是一回生二回熟。”
董蓁蓁脸一红,低下头。
“罢了。”李夫人收回手,语气缓和下来,“起来吧,地上凉。”
董蓁蓁依言起身,垂手站着。
李夫人重新打量她,目光复杂。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
“重情义是好事。冯公公肯为你破例,也是难得。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冯公公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又是戴罪之身。王爷对他,态度有些微妙。你来王府这些日子,当知道王爷行事向来谨慎。”
董蓁蓁心头一凛。
“你如今在我身边,又是康儿最亲近的人。”李夫人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行事需格外稳妥。与冯公公那边……暂且保持些距离,可明白?”
董蓁蓁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她忽然全懂了——懂为什么他收下暖砚和糕点,却让她“不必常来”。
那不是疏远,是保护。
在这风口浪尖上,她越是与他划清界限,对她才越安全。
一股混杂着愧疚、感激和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用力点头:“奴婢明白,谢夫人提点。”
李夫人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中微软,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也别太自责,冯公公那样的人,既然愿帮你,必是权衡过的。他如今来王府,虽是贬谪,但若一心为王爷尽忠,想来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新路。”
董蓁蓁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鼻尖更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是啊,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