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鎏金仙鹤香炉青烟笔直,丹房内弥漫着龙涎香与丹砂混合的奇异气息。嘉靖帝朱厚熜盘坐于云床之上,双目似闭非闭,枯瘦的手指间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道袍松垮地披在肩头。
这位五十六岁的帝王,面容因长期服食丹药而透着暗沉的赤色,唯有偶尔抬起的眼睑下,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御用监掌印太监陈洪跪在丹墀下,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他年近四旬,面白微胖,此刻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万岁爷……奴婢有要事禀报。”
嘉靖帝捻珠的手指未停。
陈洪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奴婢近日整理旧档,发现去岁‘红铅’药引名录存疑。本已入选的一名针工局宫女,却在名册送至司礼监后……莫名被划去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滕祥适时上前半步,垂手侍立,声音沉稳地补充:“万岁爷,陈洪所言,奴婢也已核实。确有其事,当时是文书房管事冯保命其下属将宫女流霞之名从‘红铅’名单中剔除。”
嘉靖帝捻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滕祥察言观色,继续道:“万岁爷,奴婢斗胆多句嘴……按制,药引名录一经审定,非万岁爷御笔,任何人不得更易。冯保一介文书房管事,若无人授意,断无此胆量擅改御用药引名录。”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滕祥脸上,久未言语。
滕祥额角渗出细汗,却不敢擦拭,只将腰弯得更低些:“而且奴婢听闻,那针工局的宫女流霞,与裕王府的一名侍女交情匪浅。这里头若有关联……”
嘉靖帝眼中掠过一丝晦暗的光。他修道多年,最忌“内外勾连”、“阴阳失序”。
冯保,作为黄锦的义子,才华出众,一手小楷写得比许多翰林还端正,办事也利落;而黄锦,从最初的伴读开始,已是他用了五十余年的老人,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但人老了,难免想为身后事铺路。
多疑,是嘉靖帝执政四十年的底色。
他闭上眼,手指重新捻动念珠,速度却比方才快了半分。
陈洪伏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滕祥垂手而立,呼吸轻缓。
“裕王府……”嘉靖帝忽然开口,声音因长期服食丹药而有些沙哑,“载坖近来,如何?”
滕祥忙道:“裕王殿下深居简出,每日笔耕不辍,勤勉研读,甚是恭谨。”
“读书?”嘉靖帝嘴角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不知是嘲是叹,“他是该多读些书。”他顿了顿,指尖在榻沿轻轻敲了两下,“冯保既与裕王府有些渊源,那便让他卸了文书房的职去裕王府,做个伴读吧。载坖身边,也该有个妥帖人提点。”
滕祥心头一松,忙躬身:“万岁爷圣明。只是……黄公公那边?”
嘉靖帝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滕祥浑身一冷。他不敢再多言,深深一躬,悄声退出了丹房。
陈洪跟着滕祥后边,一直出了西苑,确认四下无人,才敢出声问道:“滕秉笔,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
滕祥斜斜乜了陈洪一眼,脚步未停,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意思?咱万岁爷这是念着旧情呢。”
陈洪一愣,有些不解:“这……不是削了冯保的权吗?”
滕祥冷笑一声,脚步在宫墙下的阴影里顿了顿,回头看了陈洪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削权?你当真以为万岁爷只是要削冯保的权?”
他凑近半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冯保是黄锦一手提拔起来的,文书房那地方,经手的可都是要紧的折子。黄锦老了,想安稳退下去,可万岁爷眼里揉不得沙子——严嵩退了,徐阶上来了,司礼监里,黄锦那套‘和稀泥’的做派,万岁爷早就不耐烦了。”
陈洪恍然,却又皱起眉:“那直接动黄掌印不是更干脆?”
滕祥“啧”了一声,像看傻子似的看他:“黄锦伺候万岁爷多少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万岁爷是念旧的人,何况黄锦掌印这些年,也没出过大纰漏。直接动他,寒了底下多少老人的心?”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继续道:“动冯保就不一样了。一来,冯保年轻,有才却也扎眼,借着他之前徇私划掉药引名单这事儿发落他,名正言顺。二来,砍了黄锦最得力的臂膀,内廷中谁还看不明白风向?黄锦自个儿也该懂了——该退的时候就得退,别再想着左右逢源。”
陈洪听得背后发凉,喃喃道:“所以……万岁爷这是敲山震虎?”
滕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不止。把冯保放到裕王府去,明着是贬,暗里……裕王那儿,万岁爷可一直没真正放心过。冯保这人机敏,有手腕,放在裕王身边,是眼线,也是钉子。往后裕王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万岁爷想知道什么,不就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