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万岁爷明知冯保与裕王府有所牵连,却反而派他去……”陈洪又迷糊了起来。
“你当裕王是个傻的看不出万岁爷的意思?经此一事,裕王还敢放心冯保?”
滕祥拍了拍陈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陈洪啊,咱们这位万岁爷,心思深着呢。这一石三鸟——敲打了黄锦,发落了冯保,还往裕王府塞了颗听话的钉子。咱们呐,往后办事,得更警醒些。”
陈洪连忙躬身,额角渗出细汗:“多谢秉笔点拨……那冯保这一去,还有翻身之日吗?”
滕祥望着宫道尽头晦暗的天光,眯了眯眼:“裕王将来可是有机会......冯保若真有本事,把这位主子伺候明白了,将来未必没有重回司礼监的一天。不过——”
“届时我已是司礼监掌印,他小小一个冯保”他拖长了语调,眼底掠过一丝嘲弄“不足为惧。”
“是是是,秉笔所言极是,那小的进司礼监的事......”陈洪笑得极为谄媚。
“你急什么。”滕祥有些不喜,这陈洪不知从何处得知冯保擅改药引名单的事,为了进司礼监甚至不惜背叛黄锦,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只可惜到底是没念过书的,脑子不甚灵光,难堪大用啊。
陈洪见滕祥面露不悦,赶忙道:“不急不急,小的往后就多多仰仗大人啦。”
滕祥不再多言,二人身影逐渐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宫巷深处。
冯保接到调令时,窗外正飘起今冬第一场细雪。雪粒窸窣敲打窗纸,在室内昏黄的光线里映出模糊的白点。
张大受将黄绫文书轻轻放在紫檀大案边缘,声音干涩:“大人……是陈洪与滕秉笔他们......”
冯保没有立即去看文书。他正用一方素帕擦拭着常用的那支狼毫小楷笔,动作细致,从笔尖到笔杆,一寸寸抹净墨渍。擦完后,他将笔小心地插入那只靛蓝色笔橐——右下角的玉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然后才拿起调令。
展开,扫过。不过寥寥数行。
“私交宫眷,干涉内闱,行事不谨……调裕王府伴读……”
他轻声念出关键句,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仿佛早料到有这一日。
私交宫眷,干涉内闱。
这八个字,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内官与宫女之间寻常的照拂;往大了说,便是勾结内廷、图谋不轨。嘉靖帝没有深究,只将他调离文书房,已是格外开恩。
可这“开恩”背后,藏着更深的心思。
“义父那边,可有什么话?”冯保放下文书,抬眼看向张大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张大受摇头:“黄掌印闭门三日了。只让传出话来,说……让您保重。”
冯保哂笑一声,意料之中的事。他现在不辩解,不牵连,安静退场,或许还能保全几分旧日情分。
收拾东西吧。”冯保起身。
“大人”张大受忍不住道,“裕王府那边……王爷他向来不受宠……”他欲言又止。
“裕王殿下,”冯保接口,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今时不同往日,万岁爷此时调我去,是贬谪,也是……递了把梯子。”他望向窗外纷扬的细雪,“只是这梯子滑不滑脚,要看怎么走。”
冯保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如今朝中风向渐转,万岁爷不是感知不到,此时派自己去裕王府做伴读,明为贬谪,实则是要他去做一双眼睛——一双监视裕王动静、随时回禀的眼睛。
走出文书房时,细雪已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冯保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经营多年的值房——朱笔搁在案头,奏疏堆积如山,一切如常,只是主人换了。
他转身,步入雪中。靛蓝色的身影在茫茫雪幕里渐行渐远,步履稳而沉,不见半分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