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蓁蓁奔至咸福宫偏殿时,日头已近中天。殿前花圃里的芍药开得正盛,浓艳的紫红映着朱漆廊柱,却在她眼中晕成一片模糊的血色。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温润微凉的物件——是李夫人去岁所赠的绞丝银钏。
当时她只当是李夫人随口一句体己话,未曾想今日竟真要以此相求。
她稳了稳因奔跑而凌乱的呼吸,这才迈上石阶。守在殿外的小宫女认得她是常来送绣品的,正要通传,董蓁蓁已扬声求见——声音因急切而发颤,却清晰得能让殿内人听得分明。
片刻,殿门开了。林美人一身藕荷色家常襦裙,正由侍女扶着从榻上坐起,面上带着几分讶色:“何事如此惊慌?”
董蓁蓁刚走进殿内,便“噗通”一声跪在青玉石板上,双手捧起那枚银钏,声音因急切而发颤:“奴婢冒死求见美人!实是……实是昔日同窗茉莉遭了大难!”
她将茉莉受刑罚跪之事简要说罢,重重叩首,“茉莉伤势极重,若再跪下去,恐性命难保!奴婢人微言轻,无计可施,斗胆以此物为凭,恳请美人垂怜……设法给裕王府的李夫人递个信儿!”
银钏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林美人目光落在钏上,又移向董蓁蓁因紧张而泛白的脸,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示意侍女接过银钏,“你且回去候着,莫要再往前头去——若让正殿那边瞧见,怕是要坏事。”
银钏与口信一同递到李夫人手中时,她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小腹已高高隆起,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听闻侍女低声禀报,她捻珠的手指顿住了。
“咸福宫……韦惠嫔?”她沉吟着,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银钏上。这是她当初赏给针工局那丫头的,原只当结个善缘,不想这丫头倒是个重情义的,为了救小姐妹,连这压箱底的承诺都敢用上。
“是。林美人那边传话说,那丫头伤势颇重,再跪下去怕是不好。”侍女轻声补充
李夫人指尖在佛珠上轻轻摩挲。她想起董蓁蓁那张尚带稚气却异常沉静的脸,还有那些看似随口、实则每每切中要害的提醒——从调理身子到孕期禁忌,句句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透彻。这是个有玲珑心思的丫头,更难得的,是这份为了救人不惜涉险的义气。
她缓缓坐直身子,指尖轻抚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她与王爷的骨血,也是她在这王府、乃至将来在这深宫之中最大的倚仗。孩子即将降生,正是用人之际。她身边虽有几个得力的嬷嬷侍女,但多是王府旧人,心思各异。若能收归一个既忠心又能干的在身边……
董蓁蓁今日所为,恰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若能施恩于她,救下她的小姐妹,这份恩情足以让她死心塌地。而经此一事,她与咸福宫结了怨,在宫中再无退路,除了依附于自己,别无选择。
李夫人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用一次恰到好处的施恩,换一个未来可能成为心腹臂助的聪明人,为即将出生的孩儿,也为自己在王府的长远之计,铺下一块坚实的基石。
“备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正好多日未见林妹妹,该进宫走动了。”
青绸软轿在宫道拐角处停下时,日头已略西斜。李夫人扶着侍女的手缓步下轿,抬眼便瞧见咸福宫内那抹跪着的瘦小身影——衣裙染出朵朵血渍,身子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不倒下。
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目不斜视地往偏殿方向走去。
行至正殿阶前,却见殿门开了。韦惠嫔扶着宫女的手迈出门槛,一身绯红织金云纹宫装,发间金凤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李夫人当即停下脚步,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妾身李氏,请惠嫔娘娘金安。”
礼数周全,姿态恭谨——她虽得宠爱,终究只是裕王妾室,面对天子妃嫔,该有的尊卑一分不能少。
韦惠嫔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尤其在隆起的小腹处停了停,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李夫人快快请起。今日怎么得空进宫来了?”
“回娘娘的话,妾身是来探望林美人的。”李夫人直起身,语气温婉,“许久未见,心中挂念得紧。”她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阶下跪着的茉莉,眉心微蹙,旋即露出恰到好处的讶色与不忍,“这……这是?”
韦惠嫔脸色淡了几分:“不过是个不晓事的贱婢,打碎了本宫心爱的玉如意,小惩大诫罢了。”
“原是如此。”李夫人轻轻点头,却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只是娘娘……妾身冒昧多句嘴。这大热的天,日头这般毒,这丫头已然伤得不轻,若真跪出个好歹来……”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妾身如今怀着身子,太医再三叮嘱要多行善举、广积福报,方能护佑孩儿平安。瞧着这情形,心中实在不忍。斗胆恳请娘娘,可否看在这未出世孩儿的薄面上,饶她这次?将她逐出咸福宫,既全了规矩,也算是娘娘慈悲,为这孩儿积福了——妾身这里,先替孩儿谢过娘娘恩典。”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积福”这个让宫妃无法轻易驳斥的理由,又将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韦惠嫔面子。韦惠嫔脸色变幻,目光在李夫人隆起的腹部停了停,终是扯出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