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脚步未停,目光却在她身上掠过一瞬。没有询问,没有停留,甚至眼神都未曾多驻留片刻。
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路过一个寻常的宫女,便带着随从,从她身侧漠然走过。衣袂带起的微风,拂过董蓁蓁汗湿的鬓角,带着一丝熟悉的、干净微凉的墨香。
她没有抬头,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试图用眼神传递任何求救或解释的讯息。在他身影掠过身旁的瞬间,她已重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奔向咸福宫方向。
冯保走出十余步,方在宫道转角处,极缓地回了一次头。
视线尽头,那抹纤瘦的青色身影已消失在宫墙尽头,脚步匆忙,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眼中掠过了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外,但最终只化作眼底深潭般的一片沉寂。
“走吧。”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
小火者连忙应声,捧着文书匣子快步跟上。一行人转过宫墙,身影渐远,只余宫道上蒸腾的热气,与方才那短暂交汇中无声流淌的、冰冷而清晰的现实。
董蓁蓁一口气跑到咸福宫外不远处的拐角,才扶着宫墙喘气。胸口因奔跑而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发疼。她悄悄探出头,望向咸福宫门前——两名内侍如石像般分立两侧。
门内空旷的青石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跪在烈日下,正是茉莉。她头发散乱披散,浅绿的宫裙被血渍侵染出点点墨绿,跪姿歪斜,全靠双手勉强撑地,肩膀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董蓁蓁看得心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二十板子……这是往死里打的架势。
就在这时,侧门开了,一个粗壮的嬷嬷拎着木桶出来,走到茉莉身前,竟将半桶冷水兜头泼下!
“呃啊——!”茉莉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整个人痉挛着蜷缩,又因背后的伤不敢真正倒下,只能以扭曲的姿态僵跪着,浑身湿透,血水混着冷水在身下淌成一片。
“跪直了!”那嬷嬷冷喝,“娘娘说了,不到酉时,敢倒下去就再加二十板子!”
说罢,她拎着空桶,转身离开。
董蓁蓁躲在墙后,看着茉莉在血水冷水里瑟瑟发抖,看着那张惨白的脸上绝望的空洞,看着生命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正在一点点流逝……
二十一世纪学过的急救知识在脑中疯狂闪过:开放性伤口在污浊环境中暴露超过一个时辰,感染风险就会急剧上升;初夏的日头已见毒辣,持续暴晒会导致脱水虚脱,更会加速创口恶化;从清晨受刑到现在已近三个时辰,滴水未进,体力早已透支。
而最致命的是——在这深宫之中,像她们这样的宫女,根本没有资格请太医诊治,只能靠一些粗劣的金疮药和自身的元气硬扛。
每一条都在冰冷地宣告:如果不立刻将茉莉挪到阴凉处清洁伤口、补充饮水,最多撑到日落,感染引发的高热就会要了她的命。
不能再等了。
最后一丝犹豫,在此刻灰飞烟灭。
她转过身,不再看茉莉,而是提起裙摆,朝着另一个方向疾步而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越走越快。
她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将踏入怎样的漩涡,但有些事,纵然明知是险路,亦不能不行。
因为她董蓁蓁,骨子里终究是那个相信生命平等、无法见死不救的现代人。这深宫可以磨去她的棱角,可以教会她谨慎隐忍,却磨不灭那点深植于灵魂的、对生命的敬畏与悲悯。
初夏的风拂过宫道,带着石榴花的淡香。她奔走的身影在朱红宫墙间掠过,如同一只义无反顾扑向烈焰的飞蛾。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或许就是她与这个时代,最深切也最痛苦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