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蓁蓁不敢动。
“起来说话。”他的语气重了些。
她这才慢慢直起身,依旧跪着,头垂得低低的。
冯保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可知”
“奴婢知道,司礼监只是奉命行事。”董蓁蓁猛地打断冯保,急切地说道,随后声音又轻得像要散了,“可……可奴婢听说,有时……名单上的人,若有人求情,或有转机……”
冯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倒是懂得不少。”
董蓁蓁眼神微亮,随即心底升起一丝希望。
其实并没有人跟她这么说过,她不知道冯保有没有能力操作名单救下流霞,也知道仅凭她与冯保的那点微末交集想要冯保出手救人是她太天真,甚至是天真到令人发笑,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她也想要试一试。
“要我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冯保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她心上,“你可知道,这要担多大干系?”
“奴婢知道。”她咬紧牙关,“可流霞……她是奴婢在宫里,唯一的朋友。”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天真。冯保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深宫里,竟还有人为“朋友”二字拼命。
他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对董蓁蓁而言,漫长得像一辈子。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等着那句宣判。
“倒是重情义。”冯保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只是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无用的善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罢了,今日权当是我还你那茶水之情。”
董蓁蓁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迸出光:“大人……”
“这次是运气,下次,未必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冯保打断她,“你且记住一句话——安分守己,方能活得长久。”
“是!是!奴婢记住了!谢大人大恩!谢大人……”董蓁蓁语无伦次地说着,又要磕头。
“够了。”冯保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今日之事,莫要与旁人提起。”
董蓁蓁千恩万谢地退出去。门关上的刹那,她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扶着墙站稳,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冯保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踉跄着走远,消失在宫道尽头。许久,他唤来张大受。
“今日‘药引’名单上,有个叫流霞的宫女。”他语气平淡,“去寻人把名字划掉,手脚干净些。”
张大受一怔,低声道:“大人,这是……”
“去办。”冯保没给他问话的机会。
“是。”张大受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冯保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笔,却许久没落下一个字。他想起董蓁蓁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盛满绝望与希望的眼睛。
真是……天真得可以。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摒开,继续批阅文书。
第二日,流霞回来了。
她像是做了场噩梦,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直到看见董蓁蓁,才“哇”的一声哭出来。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馆里其他人看着,有庆幸,有唏嘘,却没人多问一句——在这深宫里,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只有淑月若有所思,并私下找到董蓁蓁,轻声说:“蓁蓁,往后……要更谨慎。”
董蓁蓁点点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冯保那句“没有下次”,从今往后,她与冯保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彻底变了味道——从一场雪夜里偶然的善意,变成了一次挟恩图报,一次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