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看董蓁蓁,那丫头仍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处,不主动,不献策,只等吩咐。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李嬷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你,”她看向巧云,“明日到珍绣苑当值。”
巧云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跪下:“奴婢谢嬷嬷提拔!”
李嬷嬷又看了眼董蓁蓁。小丫头仍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那双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了帕子。
可惜了。手艺是好,却不够机变,也不知当日怎么就得了韦惠嫔的夸赞,想来也是碰巧罢了。
待李嬷嬷一行人走远,馆内的气氛才松了下来。众人围向巧云道贺,笑语声声。
董蓁蓁默默坐回绣架前,重新拿起那方帕子。
“蓁蓁……”流霞凑过来,小声安慰,“你别难过,下次……”
“我不难过。”董蓁蓁抬头笑了笑,手下却开始拆那半只蝴蝶,“嬷嬷说得对,我绣得确实不好。”
她一针一针拆着,动作仔细。拆到某处时,指尖顿了顿——那里,丝线的结头打得格外结实,不像寻常绣活中该有的。
她想起方才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的那一幕:巧云的脚,极快地从丝线筐子旁收回。
还有那筐子的位置,明明之前还离绣架两步远,何时挪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董蓁蓁垂下眼,继续拆线。拆下的丝线在她手中绕成团,一圈一圈,整齐利落。
“你呀,就是太实诚。”淑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往后机灵些,莫再这般毛手毛脚了。”
“蓁蓁记住了。”董蓁蓁轻声应道。
窗外天色渐暗,各宫陆续掌灯。巧云还在与人说笑,声音清脆快活。董蓁蓁却已重新穿针引线,开始绣那只拆了一半的蝴蝶。
这一回,她从靛青到雨过天青,再到月白,过渡得温润自然。蝶翅渐渐有了生气,在烛光下仿佛要振翅而飞。
绣到一半时,她停下针,抬眼看了看巧云空出来的位置。
珍绣苑啊……离贵人那么近,风光是风光,可那风光底下,谁知藏着多少暗流。
而她要的从来不是风光,只是想在这深宫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罢了。
所以今日这一出,正合她意。
毛手毛脚也罢,不够机灵也罢,总之,让李嬷嬷觉得她“不堪大用”,便够了。
至于巧云……董蓁蓁想起她收拾丝线时那熟练的手法,答话时那妥帖的言辞。
那姑娘为了今日,怕是准备了许久。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董蓁蓁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绣花。针起针落,细密平稳。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紫禁城。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灯影里飘摇。
馆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穿针引线的窸窣声。
董蓁蓁绣完最后一针,用牙轻轻咬断线头。烛光下,那只蝴蝶终于完整了,翅膀舒展,栩栩如生。
她轻轻舒了口气,将帕子叠好,收进针线筐。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