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董蓁蓁抱着“沉重”的包袱,再次途径司礼监外的沁芳苑时,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妙晴见她落后,回头正欲催促,目光却也扫见了苑中跪着的那个暗绯色身影。
妙晴脸色微变,急忙上前两步,一把拽住董蓁蓁的胳膊,力道有些重,低声道:“快走!这起子人的热闹也是你能看的?仔细惹祸上身!”
董蓁蓁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慌忙抱紧包袱,低下头,跟着妙晴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那段宫道。
直到离司礼监远了,妙晴才放缓脚步,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随即看向身边默不作声的董蓁蓁,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告诫:“蓁蓁,你年纪小,许多事不懂。”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个内侍都是挨了一刀的人,心思比正常人都要阴暗些,有的得了权势,便喜爱用些糟贱的法子来折磨人,以此为乐。”
董蓁蓁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思绪却飘向远方。她知道,妙晴这番话,代表了这深宫之中绝大多数人对宦官的看法,根深蒂固。
然而,在她那颗来自异世的灵魂深处,却本能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妙晴的话自有道理,可她见过更广阔的世界,深知“人”字该如何写。这些内侍,在她看来,首先是这残酷宫规下的可怜人。
她自然知道其中有心狠手辣之辈,需得小心提防。但在心底,她固执地保留着一份来自后世的平等视角——不先入为主地鄙夷,也不天真地滥施同情。
这番超越时代的念头,她无法对妙晴言说,只能深深埋藏于心。“嗯,谢谢妙晴姐姐提醒,我记下了。”她抬起小脸,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带着些许后怕和感激的笑容,乖巧应道。
妙晴见她听劝,神色缓和了些,点点头:“记下就好。咱们快些走,咸福宫路远,莫误了时辰。”
没多久,两人便来到玄武门前递了牌子,侍卫照例检查一番才放行入宫。
这是董蓁蓁自穿越以来,第一次进入皇宫。入眼的,是一道道朱红的宫墙,一座座辉煌的宫殿,还有来回巡逻的禁卫。
这跟她记忆中的故宫是不一样的。
几百年后的故宫,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变得饱经沧桑,却又热闹非凡,四处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让故宫沾上了几丝烟火气息,显得更平易近人 。
而此刻展现在她面前的皇宫,更像是一位锋芒毕露的帝王,即便里面也有活人的气息,却被威严的气势所摄,显出几分肃穆,压抑。
董蓁蓁此刻的心情很微妙,从几百年后回到几百年前,而这皇宫,也是唯一跨越了几百年的时光,依旧出现在自己眼前,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种熟悉感,让她产生一丝错觉,恍惚她还在现代……
咸福宫的偏门隐在宫墙阴影里,透着一股子无人问津的冷清。妙晴送至此处便不再往前,只低声叮嘱:“前边就是咸福宫了,你从那个门进去,告诉守门的内侍说是给林美人送冬衣的,自会有人来领你。”
董蓁蓁依言上前,对着守门内侍说明来意。不多时,一位身着秋香色袄裙、发簪素银钗的宫女款步而来,神色平淡地与她互通了姓名。“我叫绿莹,林美人身边的。随我来吧。”绿莹并不多话,只略打量了她一眼,便转身引路。
两人刚绕至游廊,忽闻垂花门处传来一片请安声。董蓁蓁下意识回头,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迤逦而来。
那女子身着一件银红色广袖修身短袄,上面绣着几朵金线描边的牡丹,下身则是绣有繁复襕纹的绿沈色襕裙。
长发挽成的高椎髻上簪了一套鎏金飞花钗,细长的柳叶眉下是一双勾人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角处几道明显的细纹揭示了这个女人的年龄,但即便如此也依稀可见伊人当年风姿。
只是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正是咸福宫主位,韦惠嫔。
董蓁蓁与绿莹立刻避让道旁,垂首行礼。韦惠嫔目光淡淡扫过绿莹身旁那个抱着包袱的小小身影,脚步未停。
董蓁蓁刚暗自松了口气,却见那已走过去的银红身影倏地停住,缓缓转过身来。“你是哪处的?”
韦惠嫔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落在董蓁蓁耳中却如冰珠坠地。
董蓁蓁心头一紧,知道麻烦来了。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尽量平稳:“回娘娘话,奴婢是针工局的,来给林美人送冬衣。”
“针工局的?”韦惠嫔重复了一句,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质疑。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呵,这般时辰才送来,是觉得咸福宫路远,便可怠慢,还是觉得林美人好性儿,便不配你们紧着些?”
空气瞬间凝滞,绿莹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董蓁蓁心念电转,知道解释路途、推诿流程都只会火上浇油。她忽然将心一横,就着行礼的姿势深深俯下身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激动:“娘娘明鉴!此事全是奴婢一人之过,与针工局的姐姐们无关!”
她这主动揽责的举动,显然出乎韦惠嫔意料。
韦惠嫔挑了挑眉,来了些兴趣:“哦?你且说说,是何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