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值房内,炭火暖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一向脸带笑意的黄锦此时却一副阴沉沉的神色,皱起的眉心沟壑分明,平日眼皮耷拉的双眼此时正满是怒火的盯着跪在眼前的冯保。
“前些日子咱家是怎么同你说的?你倒是好,竟然将弹劾严世藩的奏本呈与圣上过目,如今严阁老动了怒,施压到咱家这里!你作何解释?!”
说到最后,黄锦本就有些尖细的声音变得更加刺耳,如同厉鬼索命一般。
面对黄锦的怒火,冯保神色平静,只重重磕头道:“是儿子疏忽了,儿子知错。”
今日黄锦在去西苑的时候,半道上恰巧遇到了正要离去的严嵩。
黄锦见严嵩一脸不快,虽然心下疑惑可脸上依旧笑容不减,拱拱手道“严首辅安好。”
严嵩阴阳怪气的说道:“那也不如黄掌印好啊,听说黄掌印新收的义子,甚合你心意呐”他可是记得黄锦那新收的义子正是文书房的管事。
说罢,也不待黄锦反应便拂袖离去,临走前还不忘朝黄锦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黄锦顿时又惊又疑,忙唤来了御前内侍询问情况,一听之下顿时心就凉了半截。而后怒火丛生,这才着人唤冯保前来司礼监问话。
这奏本是由文书房整理呈上的,文书房是隶属于司礼监的,冯保又是自己收的干儿子,似乎怎么看都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他已任司礼监掌印多年,现已年迈,多事力不从心,现下只想安享晚年,自是不想图惹是非的。
可明明自己已经提点过冯保,他怎还是如此糊涂行事?
难道,难道说是冯保私下偷偷收了别人的好处?
想到这里黄锦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一时疏忽?冯保啊,咱家自问待你不薄,你还是痛痛快快的招了罢,也免得伤了咱两的父子之情。”
显然他并不信冯保说的,继而神色狰狞,恶狠狠的问道“说,你是收了谁的好处?!”
“儿子冤枉,儿子一直谨遵义父教诲,岂敢做出此等阳奉阴违,陷义父于泥潭之事。”冯保说的话看似惶恐,神色却是十分坚定镇静,不慌不忙。
黄锦斜斜乜了冯保一眼道“哦?那你倒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回义父话,儿子今日看到这奏本时本也想悄悄压下不发,息事宁人的。却见署名的言官看着甚是陌生,应是刚入朝不久,可一个刚入朝的九品小官,又怎敢如此顶撞内阁首辅自毁前程。孩儿又想起义父近日的提点,便觉得这奏本有些蹊跷,遂让人细细查探了一番。结果......”冯保故作迟疑道。
黄锦看了四周一眼,才继续说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你便直说了罢。”
冯保便不急不缓道:“是,结果儿子发现徐阶门下的学生的庶弟正是这言官的岳丈,若不是儿子的家仆平日常与各府下人厮混,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这些。”
“这个咱家知道,还有呢,你要说的就是这个?”黄锦不耐烦地打断道,心下却一副了然,果然是如他推测的这般,这言官果真是徐阶之党。
只见冯保正了正神色,继续说道:“这本是内阁之争,与内廷没甚关系,咱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就是了。可现下这种情况,这奏本若是不发就得转交严嵩由他出面处理,孩儿自是不愿与前朝臣子沾上关系的,所以就只能私下扣压。
可徐阶与严嵩必有一战,今日弹劾严世藩只是投石问路,徐阶之党若知道是因为儿子在从中作梗才导致圣上未看到奏本必将揭帖密奏,到时私压奏本之事败露,圣上必然大怒。
可若是呈上奏本与圣上看那便是与严嵩为敌了。”
冯保顿了顿,继续说道:“故儿子便将这奏本归为常事奏本,与其他言官的弹劾奏本放在一起混入普通的常事文匣下层,只作统一简述。言官的奏本弹劾的向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圣上素日又不耐看常事奏本,这样一来圣上没看到这本奏本与儿子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他日徐阶问起,只道是他时运不济即可。却不料今早圣上修道有感,遂将所有的常事奏本都一一仔细御览了。
到底是儿子愚钝,竟以为这种拙劣的办法便能瞒天过海,才惹下这等滔天大祸,还连累了义父,拖了义父的后腿。”
说罢冯保又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额上泛出隐隐血丝。
这时,黄锦的脸色才总算缓和了几分,却依旧盯着冯保不语。之前他询问御前内侍也就问了个大概,细枝末节的却未曾计较,且皇上有感这事他也是知道的,也正是听说皇上今早修道有感,心情甚是愉悦,这才准备前往西苑御前伺候一二的,随后便遇上了严嵩一系列的事。
黄锦虽然信了冯保大半的话,可依然觉得蹊跷,毕竟平日皇上是甚少看常事奏本的,可怎么就偏巧是今日有耐心了,又偏巧是今日有言官上了这弹劾严世藩的奏本。
这其中到底是谁在穿针引线,这人的目的是什么,而冯保又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