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蓁蓁抬起头,小脸憋得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孩童式的、不掺假的仰慕:“奴婢……奴婢入宫后,便时常听闻娘娘风姿绝世,兰质蕙心,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得知要来咸福宫送衣,奴婢……奴婢便苦苦哀求管事姑姑,这才得了这差事,只想……只想有幸能远远瞧上娘娘一眼……”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害羞,又满是真诚,将一个懵懂小宫女对高位妃嫔的憧憬演绎得淋漓尽致。
韦惠嫔怔住了。
风姿绝世?兰质蕙心?这些词早已离她远去多年。
犹记得嘉靖十年三月万岁爷效仿古人册封她为九嫔之一时,册文里写着:“美人韦氏,淑慎持躬,克娴于礼。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
她看着眼前这小宫女稚嫩脸庞上那毫不作伪的崇拜,沉寂已久的心湖竟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在这冷寂的咸福宫,连奴仆都日渐怠慢,多久没听到这般……纯粹的话了?
“你倒是个有心的。”韦惠嫔神色缓了下来,语气里那根冰冷的刺似乎软化了少许,“现在见着了,可还如你听闻那般?”
董蓁蓁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用力点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娘娘比奴婢想象的还要好看!就像……就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小脑袋微歪,带着十足的困惑,“只是奴婢有一事不解,娘娘您瞧着如此年轻,仿佛才刚过二八年华,怎的就在宫中许多年了呢?奴婢愚笨,实在想不明白。”
这话既规避了直接提及“失宠”、“年长”等敏感字眼,又以最质朴的方式夸赞了韦惠嫔的容貌。
韦惠嫔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满是求知欲的杏眼,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竟被这稚语逗得唇角微扬,连日来的阴郁都驱散了些许。“你叫什么名字?”“奴婢名唤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是个好名字。”韦惠嫔心情颇佳,随口赞道。
“奴婢愚钝,自不懂自个儿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只是经娘娘这般夸赞,奴婢也觉着这名字好了。娘娘果然知书达理,学识渊博,竟然连奴婢这般粗鄙的名字也能,咳,也能,咳咳说...咳说...咳咳咳……”董蓁蓁许是说得太快,没留神被自己口水呛着了,终是忍不住捂嘴咳了起来。
韦惠嫔见小宫女已经咳的满脸通红,一双眸子也泛起了雾水,活像被谁欺负了的小兔子似得,终是没抿住嘴角噗嗤笑出了声来,随即又觉失态收敛住表情,只带了几分笑意道:“可怜见的,行了,快起来吧。”又顿了顿,吩咐道“翠竹,赏。”
一块约莫一两的银锞子落入了董蓁蓁手中。她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正要谢恩,却被韦惠嫔止住:“行了,去吧。好生当差。”说罢,便带着一行人袅袅离去。
待韦惠嫔走远,绿莹才长舒一口气,看向董蓁蓁的目光带了几分惊奇:“你可真是……胆大心细。”董蓁蓁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银锞子小心收好:“让姐姐见笑了。”
两人继续往偏殿走去。比起正殿的压抑,偏殿更显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进入内间,只见一位身着素色常服的女子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檀色祥云纹织锦薄毯。她面容清瘦苍白,却难掩五官的秀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病气,正是林美人。
见董蓁蓁进来,林美人微微直起身,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有劳你跑这一趟了。”声音轻柔,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董蓁蓁恭敬地将冬衣奉上。林美人仔细看了看衣料和绣工,眼中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轻轻抚过衣襟上细致的梅花缠枝纹,温言道:“繁绣馆的手艺愈发精进了。绿莹,将桂花定胜糕拿来,给这丫头带回去尝尝。”
绿莹应声而去。林美人又转向董蓁蓁,语气和蔼:“瞧着你有些眼生,可是新来的?”
“回美人话,奴婢确为今岁才入宫。”
“倒是难为你了,年纪还这般的小,在针工局一切可还习惯?”
“谢美人关心,管事姑姑和其他宫女姐姐们见奴婢还小,平日里都很照顾奴婢的。”董蓁蓁垂首应答,心中却对这位温和却难掩落寞的美人生出几分好感。
“那便好。”林美人微微颔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说起来,我初入宫时,也结识了一位手帕交,对我颇多照顾,只是她如今……”她话语微顿,似有顾忌,未再深言,只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绿莹已取了糕点回来,已用油纸包好。林美人示意绿莹交给董蓁蓁,柔声道:“拿着吧。今日辛苦你了。”
董蓁蓁双手接过油纸包,沉甸甸的,能感觉到林美人的善意。只再次恭敬谢恩:“谢美人赏赐。”
董蓁蓁捧着油纸包和意外的赏银走出咸福宫,与等候的妙晴汇合。妙晴见她不仅全身而退,还得了两份赏,惊讶不已。
回程路上,董蓁蓁的心却渐渐沉了下来。手中的赏赐仿佛都在提醒她方才那场精心编织的表演。依靠揣摩上意、巧言令色才能化险为夷,这深宫的生存法则让她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