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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阿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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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一顶蓝呢官轿在河间最豪华的酒楼镇海楼前停下了,纪青史从轿内走了出来。今天,纪青史在此宴请他,当然,纪青史的酒也不是好喝的,可退一步说,就凭他纪青史的身份,就是不请吃饭直接让你去替他办事,你不也得乖乖地去办?江长安就是会做人,这是给他面子呢。

走下轿子后,纪青史抬头瞧了瞧镇海楼,里面人影幢幢,弦乐声声,他喜欢这种场合。食色性也,既然圣人都说了是本性,那何苦要委屈自己呢?如果连食色也没有了,那做人做官还有什么意思!别人怎么看管不着,反正他纪青史不是那样的人,他才不会委屈自己。

纪青史出身清白世家,其父乃是前朝以刚直闻名、铁面谏言的老御史纪元正,一生守正不阿,以弹劾奸佞、护佑朝纲为己任,将一身风骨与忠直刻进了纪家门楣。自幼在书香与正气中长大的纪青史,承父教诲,饱读经史,更习得隐忍筹谋之术,本是循着父志、欲做匡扶社稷的良臣,却在少年时遭遇灭顶之灾,人生彻底倾覆。老御史为官多年,早已触怒朝中结党营私的权贵与后宫势力,在纪青史弱冠之年,仇家罗织谋逆重罪,一夜之间血洗纪府,老御史被诬下狱,含冤而死,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昔日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沦为避祸他乡的孤臣遗孤,病弱之躯就此落下病根,也在血与泪的磨砺中,磨去了少年意气,养出了入骨的腹黑与深沉,之后被卫皇太后保下,派来邺州查度牒一事,中途遭到暗杀。

张何御起身离席再跪,纪青史伸手将他拦住,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胡子已经花白,面孔黧黑瘦削,乍一看似有卑琐之态,但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他身上有一股子倔强的气息,特别是那一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眸中,射出的光芒总有些与众不同。打从看第一眼起,纪青史就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印象,当然,这其中不排除有先入为主的因素。却说江长安此次特意花了几天时间,将沿途所要经过的各府州县的官员档案从吏部调来,逐一披览。

披阅中,他对张何御这个人产生了兴趣。此人是隆昌三十八年的进士,以此资历,仍在当一个七品县令,在全国一千三百多个县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崔职甫、张额都是这一科的进士,如今都已入阁当了皇帝身边的辅弼之臣。两相比较,境遇悬殊。

细究个中原因,才发现症结所在:隆昌四十二年,张何御出任工部分巡佥事,派驻浙江富阳,督收朝廷贡品鲥鱼和茶两样。到任不久,他就发现贡户民众不胜劳扰,往往因为完贡而倾家荡产,便愤而以诗作谏,希望朝廷减贡,因此触怒隆昌皇帝,被削职为民,直到五年后晋皇帝登基,陆兆芳出任首辅才将他平反起复,调往陕西平凉府任知府。

翌年适值大荒,眼见饥民塞道,饿殍遍野,刚当一年知府的张何御也顾不得请示,竟私开粮库赈灾。这粮库囤积的粮食本属边关军粮,没有兵部与户部两衙的联合移文,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动用。张何御此举等于犯了国法,按律须得治以重罪。时任首辅的陆兆芳,怜他救了大批饥民,遂从中斡旋,免了他的牢狱之灾,连降四级,调往广西一个县里当九品教谕。福壹元年升了一级,调真定府获鹿县当主簿。庆宜年才按例迁升为井陉县令。张何御两次事发,纪青史都有耳闻,但因不是亲手处理,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

官员的升迁贬黜,每年都会大量发生,原也不足为怪,但奇怪的是,张何御这么多年从未上疏伸冤,或钻路子找当道大僚帮忙解决问题。他曾就此事询问过张额,回答是这么多年来,张何御从未给他片言只字。如此一个亲政爱民却又不屑于钻营取巧的官场硬汉,纪青史决定见一见他,因此,他决定提前召见张何御。

“先生,我召见你,是因为有桩贪案要问过你,你对洛阳工部主事陆怀英可有耳闻?”张何御看向面前年轻的指挥使,他向来最不屑跟在皇帝身边的皇禁司,如今虽夤厂和皇禁司狗咬狗,无异于是太后和新帝在打擂台,只是这群官吏习来斗法的又有几个是在为国为民呢?

张何御起身看向他:“这是有何指教?”

纪青史冷冷道:“身当将的事需要我多说么?你虽然清贫,可是又有谁知道你私底下做的勾当呢?你勾结氏利用度牒谋利对罢。”

“你,你胡说什么。”张何御道,“我做官的向来无愧,反倒是指挥使你,这些年你利用各种手段整死的人还少么?你背面上的路都是用鲜血浇筑而成,你和夤厂斗法却牵连了无辜的百姓,你这个人背信弃义手段狠辣才能风生水起,又有什么立场来质问于我。老夫是官阶低微,可老夫办的桩桩件件都是实事,想不到老夫一世清白,到头来还要被你这样的恶人栽赃污陷,你说我谋利,你也要拿出证据来啊。”

纪青史轻轻叩着桌面漫不经心地拿起那盏滚烫的茶水:“你都说我是佞臣,佞臣办事还需要证据?你自己承认也便罢了,但是不认的话,我还要多费些功夫。今年该发放度牒了。一过春节,礼部就移文各省,申明今年发放度牒的要求及各省名额。陆首辅请示皇上,将此次发放度牒的名额控制在两千人,并让阁臣郑应良督责此事。他指示主办的度牒司将其中的一千六百个名额分到各省,而留下四百名作为机动。

他知道这种事儿断不了有说情的,先留下一些空额,以免到时被动,待各省按规定于三月十五日之前将预备领牒的僧人聚到京师,人数竟达到了五千余人。除每个省都有大量超额之外,还有一些僧人拿着这官那官的函札前往度牒司寻求照拂通融。这些拿条子走捷径来的,竟也不止一千人,你感到不好办,于是跑来找度牒司使郑应良讨主意。郑应良早就料到度牒发放不会一帆风顺,但没有想到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人来。他知道这些多出的人每个人后头都有猫腻。前天夜里,前来办理此事的官员跑到他府上拜望,希望他照顾家乡,多给一百个名额,郑应良嫌他们要得太多,只给了他八十个名额,那官员倒也识相,当下就留下了二千四百两银票。他假意推辞一番,但还是笑纳了。

一个名额卖三十两银子,这还不包括中间人的好处,试想一下,两千张度牒能卖出多少钱来?地方上的抚按藩臬郡邑守丞,恐怕都会从这里头赚一把外快。京城各衙门的官员,凡有权势的,也莫不想插上一脚,陆怀英也不例外,而你帮陆怀英上下打点的同时勾搭上了郑应良,也捞了偏财,对么?”

皇帝开国之初,鉴于天下寺庙自行披剃的僧人太多,遂于礼部专设一个度牒司管辖此事。和尚最初的定额是大府五十名,小府三十名,州二十名,县十名,不准超额。每位僧人需有度牒司颁发的度牒作为凭信以备官府查验。凡查出没有度牒的私自剃度的僧人,一律拘押审验发边外充军永不诏赦。度牒每三年颁发一次。全国各地寺庙僧人,需经当地官府核准,持官衙文书来京经过考试领取度牒,所考内容无非是佛家戒律、丛林制度、菩提经义之类。每次发给度牒数额以一千人为宜。凡持度牒者,官府例免丁银夫役。

居宫道士,比照僧人办法管理,只是数额尤少。此项法令一出,度牒便奇货可居。不管什么人,一入寺庙便有人供养,又免了夫役税赋之苦,何乐而不为?于是不但天下流民,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也莫不想人上托人保上托保钻路子挤进缁衣羽流之中,弄一张度牒,于暮鼓晨钟之中过那种不耕不稼风雨无欺的清闲生活。

隆昌之后,虽朝代更替君王好恶不同,但度牒却永远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圣纸”。初年,每领一张度牒须交本银一两。到晋惠帝时,这本银涨到了十两,依然是万人争抢。尽管朝廷增加了度牒数额,晋文帝时增至每届三千名,惠帝时减少,亦有一千五百名。

但是不管增额多少,总是一个供不应求。许多人为了弄到一张度牒,不惜花大本钱去贿赂当事官员。久而久之,发放度牒也成了炙手可热的权力。多少当路政要都染指其中。深知个中弊端的陆兆芳恼恨度牒发放太滥,一来助长了民众的好逸恶劳之心,导致劳动力减少;二来不法官员借此机会从中牟利。因此他奏明皇上,将度牒发放由三年改为六年一次,一晃六年时间过去,前年该发放度牒了,一过春节,礼部就移文各省,申明发放度牒的要求及各省名额。

张何御面色苍白,嘴唇颤抖:“我……我只是……走投无路而已。何况,此时真有干系的你我心知肚明。我们这群官吏并不是最大利益既得者,而是太后!他们用这笔钱营建行宫,制作金缕衣……你要抓出贪官,难道最不该抓的是太后么?太后郑宥安,她是太后,而皇帝对太后所作所为心知肚明,但因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就为此大费周章来替他们遮掩。我知道,你是想将罪名全栽赃到江氏的头上,指望我给你当证人。你知道卫皇太后在追查这桩度牒案,也知道卫氏私下和旧部勾结,所以前来先行定下江氏的罪,为卫皇太后遮掩,你说我对不起百姓,身为高府在上指挥使的你,食之民俸,却尽在做走狗之事。”

纪青史笑道:“不好意思啊,我没有什么耐心。”他的云靴踩上张何御的肩头,痛得他面色扭曲,“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还有一个儿子。你自己写证书,我会不动他的,但是不做,我不能保证你那宝贝儿子能不能活过明天,再说了江氏当初难道不是真的和你勾结,利用度弟暗谋利吗?”

此话一出,张何御猛地瞪大眼睛,嘴中含糊地怒骂:“纪青史,你不得好死,你不怕我将你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么?”

纪青史轻笑一声:“那你也要有命活着离开才是啊。”

他漠然地看了张何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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