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安的脸色极其阴沉,井中的女尸已被拖出。他站在廊前确认,这正是他之前密切关注的那名潜伏者。多年来,京城传言幼帝的势力仍在洛阳暗中活动,不断寻找末帝及其后裔,幼帝旧部不甘覆灭,暗中联络遗臣,妄图借民间积怨处理此事,一方面是试探他的忠诚,另一方面则是让他与前朝势力彻底决裂,他昔日曾为前朝边军校尉,履历敏感,若不立功,必遭猜忌。如今他身居要职,地位越高,压力也越大。新朝内部派系林立,太后与首辅争权已久,江长安身处夹缝,若不能给太后一个满意的答复,他目前的位置也并非不可替代。
“原本这颗暗棋被安置在曲坊,那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女尸原名姜文,艺名青芜,身上携带大量金银细软,据查是前朝内库遗银,刻有福壹年号,极可能是幼帝流亡时带走的国库残资。她如今装扮成男子模样,大概是收到风声准备逃跑。经检查,她的伤口是被刺穿胸腹,因失血过多而死,应该是谋杀。然而,原本安排与她接应的人并未出现。这里有两种可能:一是庙中的香客或僧人见财起意杀害青芜;二是我们的计划已经暴露,对方察觉后为绝后患而痛下杀手。而且,我们在后院发现了血迹和用五方草捣成的药汁,说明凶手极可能在后院滞留过,而且还受了重伤。”缇骑报告道。
“山下搜寻过了吗?”江长安不耐烦地问道。
“属下正在搜查,估计很快会有结果。不过,青雀台的台主,当真会在此处现身吗?”
江长安冷笑:“这是青雀台内部的消息,金雀台大名鼎鼎的白鹞所传今夜青雀会在这与东宜教的人见面。”
坞噽白皙的脸颊贴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泥土混着血水渗入口中,腥涩难忍。她咬紧牙关,不敢呻吟,唯有指尖深深抠进泥土,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楚。
“你的身上为什么有血?”
江长安目光如炬,发现坞噽右侧裙摆上的新鲜血迹,面色愈发苍白。坞噽慌忙解释:“奴婢月事来了,许是不小心沾染上的。”
江长安紧盯着她的脸,面上却古井无波。
忽地,他向一旁伸出手,“刀!”
缇骑立刻呈上一柄长刀。长安手腕一振,坞噽的裙襦被划破,露出白皙的大腿内侧,果真有血迹。坞噽惊恐地扯过裙襦盖住身体:“大人这是何意?”
“没有胎记。”
长安不动声色地转身,“来人备马,都往山下去寻,不能让凶手逃了。他布局了半个月才让此人露出苗头,绝不能前功尽弃。”
坞噽惊疑未定,悄悄捏了捏子夫的手以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确定长安是否认出自己,毕竟她走时年仅四岁,除却那个胎记,如今已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她与马夫不动声色地看向山下的方向。
…
与此同时,李壹舟挟着娰蔺安飞身下跑,却不慎被尖锐石块绊倒,两人滚向山下。李壹舟手肘撞到石块,却成功停了下来。火光从四周蔓延,李壹舟向娰蔺安逼去,他正倚在一颗枯树下。李壹舟捡起尖锐石块,抵在娰蔺安脖颈旁:“现在将解药给我,否则我无能为力。以我的速度,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抓,你若不想死,就将解药给我,我可以帮你引开他们。”
娰蔺安懒懒地审视她:“那就一起死。”
李壹舟心中一凛,果然,她演的不够像?
此人一旦要死,巴不得拉个垫背,道德感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火光映照在李壹舟的脸上,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毅与决绝。李壹舟语气坚决地说道:“你自己应该还能动,就算滚也要滚到山下。我帮你引开他们,但希望你言而有信。我之后会去山下找你,你必须把解药给我,否则我会将你曾在这里出现的事告诉他们。看你的衣着不凡,应该是朝中的大人物,你不想被发现,说明你的行为足以决定你的生死。我知道你没有信心,但我只能赌这一把。遇到你真是晦气。”
说完,李壹舟迅速脱下身上厚重的狐氅,盖在娰蔺安身上,然后朝反方向跑去。她鼓起勇气,大声呼喊,随后跑得越来越快。
“那儿有人!”在狂怒的寒风中,李壹舟能够听到官兵们兴奋的叫喊,如同饿极了的野兽嗅到了濒死猎物的气息。
娰蔺安身上的毒已麻痹了他的半边身子,失去了部分知觉。他知道很快这毒会侵蚀他的五官感觉。他看向那个朝反方向奔命的少女,身影如此渺小,以至于很快消失在风雪中。他那死寂已久的心难得泛起一点波动,一瞬,竟有几分恍惚,仿佛看见年少时的自己,在风雪中独自奔逃,无人援手,也无人回望。
一丝极轻的悸动掠过心尖,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可随即冷笑浮现:这样的无知蝼蚁死了,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关系。这毒是真的,与他身上的一样。因为是他自己服下的,江长安布局杀他,那他就将计就计。这时,从树上跳下一个身影,他立刻掏出解药让其服下:“大人为何不让属下带你下山?”
娰蔺安转身看向少女消失的方向,冷漠地说:“她毁了长生灯,我为何要放过她?”
“可是大人,这场局您也不必以身犯险。江长安是太后的走狗,您为何还要将青芜的消息透露给他?青芜是叛徒,死不足惜,我们悄悄杀了她不就行了吗?为何还要将她引到此处暗杀?她死在这里,皇觉寺的秘密才会被发现啊。”
…
李壹舟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却意外地发现山脚下有一个隐藏极深的小洞穴。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恐惧,径直钻了进去。外面的火光越来越近,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发现时,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出来吧。”
李壹舟被带进了一辆马车,当她抬起头时,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对方却似乎对她视若无睹,全神贯注地看着马车案桌上的竹简。李壹舟正想向他索要解药,他却已先扔了一瓶药给她。她此时已感觉到全身如针扎般的疼痛,连忙打开瓶口,倒出一枚药丸吞下。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温润的暖流自腹中蔓延,如春水般缓缓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针刺般的痛楚渐渐消退,僵硬的筋骨也得以舒展,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待那股痛感稍缓,她才回过神来,瞥向马车外站立的那个人。
他能如此轻松地将她从半山腰救出,避开那群官兵,其身手之高强,必定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她心中暗暗思忖,此人应是娰蔺安身边的翟溱。她怎能遗忘,平王的身旁从来都是能人辈出?
“张府中的二娘子,在洛阳城里素以骄纵闻名,”他的目光在这一刻似乎有些恍惚,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仿佛那稍纵即逝的情感波动只是她的错觉。他抬起手,轻轻触碰她的眼角,随后说道:“你与她倒也有几分相似,但她待我却要比你狠心许多。二娘子,我救了你一命,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呢?”
报答你个鬼!此刻她的狼狈不堪,不正是拜他所赐?他怎会有脸说出这种话?但凡有点良心,也不会如此。可他,明明就没有心。李壹舟冷眼相对,无心回应。夜风携着雪花呼啸而入,月光虽明亮却也显得昏暗不明,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四年未见,他的容貌愈发俊美。赵皇室之人个个俊美非凡,即便是前世的自己,也是五官分明,美丽动人。
其实南邅皇室的美貌,甚至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以至于建国前,赵氏家族仿佛是靠美色发家一般,引得女子纷纷趋之若鹜,虽被人耻笑,但如今赵氏已成为正统皇室。
即便她见过无数美丽容颜,也不免为娰蔺安的容貌所惊叹。可就在他伸手拉她出陷阱的刹那,指尖微微颤抖,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挣扎,他的容颜,如同极具攻击性的明艳之花,李壹舟瞥见了他衣裳下渗透的殷红血迹,而他却仿若毫无知觉一般。
娰蔺安缓缓抽出布帕,细心擦拭着自己指尖的血痕,随后转向门外骑马的翟溱,低声问道:“我这一身伤,可曾引出那内奸?”他暗地里培养了三十余名暗卫,他们大多如幽灵般潜伏于暗处,此次他故意自伤,正是为了引出隐藏在幕后的叛徒。
翟溱在马车外听见这低沉而难以捉摸情绪的话语,心中不禁一颤,赶忙回应:“已有两名暗卫缺席,分别是十六和十七,现已擒获押回府,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车内,娰蔺安将目光转向李壹舟,淡淡地问道:“二娘子,你渴望活下去吗?”
李壹舟点头,却见娰蔺安的嘴角微微勾起,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面前:“但我只信死人。”
李壹舟心中一震,他抓自己回来竟是为了亲眼看着自己死去?
不,若真如此,他根本不必给自己解药。她被娰蔺安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强自镇定道:“卫大人不会杀我,何必再来吓我?我知大人想要个保证,但我能给予的也唯有口头承诺。不过,我有一件东西,不知能否用它来换得一条命。”
她抬起头,勇敢地迎向娰蔺安的目光。娰蔺安的眼中带着审视,似乎在权衡是否要取她性命,半晌,他才轻浅一笑:“哦?何物?”
李壹舟直接说道:“大人难道不想知道,使尊当年处理广陵刘氏随陈王举兵起事洛阳的广陵刘氏犯下了何等大错么?”
娰蔺安的眼神微微一眯,当初随陈王起事洛阳的几个氏族皆被他清算,但这广陵刘氏却有些特别。广陵刘氏乃是阳宗赵??为琅琊王时在封地所娶的正妃家族,乃帝室姻亲之首,血脉深系皇族,阳宗登基后虽未追封刘氏为后,却默许其族入主内廷,刘氏之女纳为贵妃,居四妃之首,享太妃尊荣掌宫中事务,实为后宫之主,正因如此皇族多有刘氏血脉,宗室子弟中不乏其外戚后裔,然陈王举事之际,广陵刘氏竟暗中资助陈王,勾连旧臣,图谋颠覆,此举不仅背弃皇恩,更使皇室血统蒙羞。除谢太后力保的江氏外,其余前朝旧势皆被娰晋借机清算,虽引发数月动荡,终酿成血庭之乱,然乱后刘氏全族被诛,刘太妃亦被逼自缢于广德宫,宗祠焚毁,族谱除名。
广陵刘氏在全家遭逢不幸之前,曾给李壹舟阿母卫瑛秘密送去一封信函,后来卫瑛将这封信转交给了她。信中广陵刘氏坚称自己并未参与谋反,只因家族历来深受李氏的恩泽,祖辈皆是李氏的忠臣,故而行事出于私心,试图追寻幼帝的下落。当时刘家的刘宠调查发现,幼帝并未在那场灾难性的大火中丧生,似乎被人所救,经过深入探查,他们得知幼帝曾经的旧部在洛阳有所活动,因此广陵刘氏申请调任洛阳,继续追踪线索。
幼帝曾被江氏人家收养,但后来这江氏也惨遭不幸,除了旁支,族中子弟大多身死或被流放。若要追查幼帝的踪迹,可以从江氏入手。而作为江氏之一,江长安不可能对此毫无所知,因此极有可能是隐瞒了帝的消息,才会被新帝猜忌而遭赐死,太后亦无法为其开脱。然而,广陵刘氏将此信送给太后的深意,耐人寻味。
李壹舟认为,卫瑛交给她这封信的目的,只是为了报复江氏,全然不顾她是否会因此陷入危机,最终卫瑛也没有交出这封信,因为她用这封信从江氏手中换得一线生机。江氏帮助她假死脱身,然而计划却出了差错,她被人软禁,李壹舟也不知情她后来怎么成了父亲李仲的妾,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卫瑛一定和东宫太子以及太子妃李玄阳有关系。
江长安与娰蔺安素来不和,她相信这样的秘密对娰蔺安而言具有足够的诱惑力,足以从其手中换取自己的性命。娰蔺安眼神一凝,眸中暗流涌动:“信在何处?”
李壹舟冷声回应:“只要我能平安返回张府,那封信自会送到大人手中。大人无需担忧我是否欺骗您,我在张府插翅难飞,只是想用这份秘密换得一条生路罢了。”
…
外头传来的阵阵喧闹,只见外头的院子里已经涌入了一批皇禁卫,看见江长安的那瞬,的面色僵住了瞬,看见身白雪的肩部,看见肩上覆雪的江长安款步走了进来。
“张大人,近来可还好?”
张玄之冷了脸色:“你来做什么,我与你可没有什么好说的。”
“前头的事情你还记着呢,也是忐小气了不是?”
江长安与他似是十分熟稔的样子,张玄之冷哼一声:“不在你的建康城下当走狗,什么时候有兴趣到我这里来了,真真是稀客啊。”
江长安拍去身上的落雪,走到他的面前:“你如今的话怎么这么多,我是来查人的,不是来做客的,麻烦让一让。”
“我的府上还有你值得查的人?江却泊,不要耍威风要到我这里来了。”
张玄之被刀刃逼迫着侧身,为他让出一条道路;他手持利刃,轻推了一下,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你们府上的二娘子在哪里?”张玄之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感到奇怪:“她自然在府中,还能去哪儿呢?”
江长安盯着张玄之的脸庞,眉峰微蹙,眸光沉冷,像寒潭深处泛起的涟漪,不动声色地流转着审视与压迫,沉默片刻后低声道:“隐瞒可是重罪,即便是你的女儿也不能包庇。”
张玄之被他的话激怒了:“你这话从何说起,我能包庇她什么?难道她杀了人还是放了火,你怕是找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