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细细打量冯夫人:眉目清朗,神色从容,虽面带倦意却不失威仪,一举一动皆有章法,连怀中狸奴都抱得端庄得体。李氏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服,这般气度,绝非仅靠宠爱便可养成,必是心机深沉、长于筹谋之人。她又瞥见冯夫人指尖微动,轻轻抚摸着狸奴。
李氏心中有了计较,此人外柔内刚,待下宽和却自有分寸,难怪能稳握管家之权。这般女子,纵是对手,也令人不得不暗自钦佩。
“两位夫人来了,快请坐。”冯夫人微笑着说道,虽然面颊瘦削,但精神饱满。
李氏依言坐下,卢氏坐在李氏身旁,拿起桌上的茶点吃起来。冯氏面色微窘,但很快恢复如常:“两位夫人的来意我已知晓,王老伯既然想将巽姐儿接回府中教养,我自然不会阻拦。这些年我虽与王氏关系不睦,但对巽姐儿却是真心疼爱。如今王氏阿姊去世,我更怜悯这孩子。考虑到我如今有孕在身,再照顾巽姐儿恐怕力不从心,好在她是王氏血脉,想来王氏不会亏待她,将她送到建康城我也放心。不过刚才听下人禀报,眼下风雪交加,城门已封锁,只能两日后动身。我已让人收拾好西厢房供两位夫人休息,巽姐儿的物件我会让人仔细整理。她这会儿应该刚服药休息,我待会儿去看看,卢夫人有孕在身还是不要去了,以免染上病气。”
“冯夫人安排得如此周到,我们自然放心。不过,我想向夫人打听一下巽姐儿平日的喜好和性情,还望夫人如实告知。”李氏笑着问道。
李氏细察冯氏的神色,发现她似有为难之处,于是缓缓说道:“这事儿……我也不好对两位夫人有所隐瞒,王氏阿姊在教养巽姐儿时,确实过于纵容。然而,巽姐儿心地并不坏,如今她年纪尚轻,只要肯下功夫细心教导,将来也定能成为大家闺秀。实不相瞒,我曾劝过王氏阿姊,不应这般骄纵巽姐儿,可她哪里听得进我的话。说来惭愧,我虽算不得巽姐儿的亲生阿母,但见她如今这般模样,心中也着实有愧。只求两位夫人莫要放弃她,下一番狠心功夫,定能将巽姐儿教养好的。”
李氏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冯氏,只见她神情与往常大不相同,却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王抱真的性情她岂能不知?其在洛都纵溺女儿的行事早已人尽皆知,巽姐儿骄蛮的名声也早已传遍洛都。众人皆言巽姐儿如今这病症乃是咎由自取,只因在同知府中见一女子穿着比她更为鲜亮,便气恼地将那女子推入湖中。怎奈那小女子学过些功夫,反将欲推她入湖的管巽推进了湖里,因而染上风寒。而前些日子,巽姐儿的生母王抱真正是因风寒离世。老家君听闻此事后,虽面色沉郁,久久不语,却终是长叹一声道:“孩子失于教养,固然是母过,但她终究是王家的血脉,如今母亲去了,若再弃之不顾,岂非让外人讥笑我王氏无仁义?便命她顺道将巽姐儿接回建康城。”言语之间,既有痛惜,亦含决断,眉宇间透出几分苍凉与责任。
卢氏闻言,冷笑道:“她这般行事,当真是随了她那亲娘,天生的坏种子岂是能教养好的?更何况,以老王君对亲女儿的溺爱程度,你以为他会狠下心来教养她?怕就怕到时候又养出一个王抱真,那我往后岂不要看她的脸色过活?依我看,她是王氏之女,又何必接回建康。老王君与其放心不下她,不如全力教养好剩下的几个孙子女。话虽如此,若她真回府,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给她好脸色瞧。”
李氏叹息一声,说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还不快住口!再怎么说,那也是大人教养不当的过错,岂能怪罪到一个稚子身上?你也是嫁作人妇的新妇了,何必与一个刚丧母的孩子计较?当初若不情不愿,又何必答应将她接来?莫要在此给我添乱,老王君吩咐将人接回去,那我们就将人平安接回去便是,以后的事情回府再说。”
卢氏面有愠色,冷哼一声:“想当初那王抱真如何挑拨我们与老家君的关系,又搬弄是非的?我记得长姊你之前有个孩儿也是因为她才落了胎的。你那时有孕在身,而她却只是因为与管御闹气离家出走,长兄为了寻她连夜出府,府上的人都出去寻她了,恰好长兄的妾室有意作祟,在你那夜发动时将产婆调走,你当时差点没能挺过来,而那孩子也因为下人操作不当窒气而死,那是你的长女啊,若非长兄当时不在府中,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她这些年给我们添过的麻烦事还少么?”
李氏眼眶一红,心中骤然揪紧,旧痛如针扎般涌上胸口,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那夜血染床褥、婴孩无声的惨景仿佛就在眼前,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悲恸与愤恨,转而怒斥:“好好地说这些做什么,现在将人给接回去才是正经事,你若不能接受就滚回你的房里去,再说了,当初那事主要是那召妾室的错,也怪不到她的身上,如今巽姐儿年幼丧母,你怎能与她计较这么多,陈年旧事过去了便过去了,何必再提。”卢氏冷着脸转身离开,刚迎面走出去就听见有人远远地喊:“夫人!夫人,巽姐儿醒了,只是认不得我们是谁,怕不是烧糊涂了!”
仆妇听得此言,脸色顿时一变,连忙吩咐身边小婢:“快!赶紧去乡下把人接过来!没想到琅琊王氏的人来得这么快,你们派去的人,怎么到现在还没把人带进洛阳城?”
小婢慌忙回道:“夫人,派去的两个丫鬟已经回来了,说是人已经到洛阳城外了。只是……只是那位真女公子,好似不愿回来,一心只想跟着她们直接去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