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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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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樊楼的丝竹笙歌、酒香脂粉气尽数笼在一片鎏金灯火之中,谢琅摘去了面上那半幅遮容的素色面具,沿着后街幽深僻静的廊檐缓步离去。

晚风卷着楼内飘来的暖香与笑语,本应是邺都深夜最奢靡平和的气息,廊外悬着的几盏羊角灯笼昏沉地垂落着昏黄光晕,光晕边缘被夜色晕染得模糊朦胧。

恰好照见一群锦衣玉带、气度矜贵的南邅世家子弟围聚在冰冷的青石板石阶下,他们个个身着织金绣云的锦袍,腰束嵌宝玉带,发间簪着明珠翠饰,皆是从小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饮食精细、养尊处优的门阀公子,是南邅朝堂最顶尖的权贵后裔,此刻却将那一身光鲜体面尽数撕碎,脸上挂着轻佻戏谑、冷漠残忍的笑意,将中间两道纤细单薄、毫无反抗之力的身影死死困在无路可退的墙角,如同猫鼠戏耍一般,肆意把玩着掌中的猎物。

那是两个从云州远途被俘而来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皆是清绝出尘的模样,带着江南水土养出的温润,又掺着北疆云州儿郎独有的清挺风骨,即便身陷泥沼、受尽折辱,也难掩骨血里那份干净通透的好看。

一人眉目温软柔和,肤色是常年不见天光、被牢狱磋磨出来的瓷白,干净得如同未经沾染的寒玉,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被压抑的泪水彻底沾湿,一缕一缕黏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

那双原本应当握着书卷、抚过琴弦、执笔描红的手,此刻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缚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纤细的手腕被勒出一圈又深又红的血痕。

另一人身形稍显挺拔,下颌线利落干净,眉骨清俊,眉眼间还残留着云州儿郎不屈的傲气与刚直。

衣襟被人粗暴地撕扯开来,露出单薄瘦削、毫无遮蔽的肩头,青紫狰狞的指印、细长深刻的鞭痕、甚至还有烟头烫过的焦痕交错纵横,密密麻麻地覆在苍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十年前北疆一败,云州数十万军民一夜之间沦为北狄的阶下囚、掌中奴,昔日耕读传家、守土卫国、意气风发的云州子弟,昔日在土地上挺直脊梁、笑对山河的良民百姓,如今不过是南邅权贵脚下随意践踏、肆意取乐、随意丢弃的玩物,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碾得粉碎。

围在四周的世家子弟们肆意调笑着,言语污秽不堪,有人用脚下镶着珠玉的靴尖轻佻又恶劣地挑起少年的下巴,强迫他们抬起头来承受那些肮脏的目光,有人伸手狠狠扯着他们身上早已破旧不堪、沾满尘土与血污的布衣,看着他们瑟缩颤抖、强忍屈辱却无处可逃的模样,只当作深夜最下贱、最刺激的消遣。

眉目温软的那个少年死死咬着早已毫无血色的下唇,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也不敢发出一声哭喊,喉间只溢出细碎压抑、几不可闻的哽咽,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每一次下意识的躲避,都只会换来对方更加粗暴的拉扯与更加刻薄的嘲弄;另一个少年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不肯屈服,倔强地抬起满是泪痕与尘土的脸,眼中燃着绝望又炽烈的恨意,可下一秒就被人狠狠推搡在冰冷坚硬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痛苦的闷哼,唇角缓缓渗出血丝,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暗红,他有恨,有怒,有不甘,却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件没有灵魂的器物,任由这群高高在上的权贵折辱、践踏、蹂躏。

他们不喊,不闹,不挣扎,只是那样沉默地忍受着一切,干净清俊的眉眼被无尽的屈辱与绝望深深浸染,纤细挺拔的身躯在华服权贵的包围之下显得格外脆弱可怜、格外渺小无助。

曾经,他们也是在阳光下肆意欢笑、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曾踏过云州的青青草原,见过漫天烽火,听过父辈讲述守土卫国的热血壮志,也曾心怀家国、志在四方,可一朝国破家亡,故土沦陷,亲人离散,便连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做人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只能像牲畜一般,被囚禁、被买卖、被玩弄、被践踏,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承受着连蝼蚁都不如的屈辱。

谢琅立在廊檐最深的阴影里,指尖猛地攥紧,指根泛出一片冰冷的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两张年轻、干净、却被屈辱彻底碾碎的脸,像两把烧得通红滚烫的刀,一刀一刀,狠狠扎进他的眼底、他的心口、他最深最痛的故土记忆里,那是他的云州,他的同胞,他父亲用性命死守、用鲜血守护的云州儿郎,是他日夜想要翻案、想要救赎、想要夺回的家国与尊严。

夜风再次掠过幽深的街巷,卷起少年身上破碎飘摇的布衣衣角,也卷起空气里浓得化不开、沉得喘不过气的、属于亡国之人的绝望、悲凉与无声泣血,将这深夜里最肮脏、最残忍、最让人心碎的一幕,牢牢刻在谢琅的眼底,刻进他永不磨灭的仇恨与执念里。

谢琅立在沉沉夜色里,望着那两个受辱的云州少年,胸腔之中像是有一团北疆的野火轰然炸开。他的根从来不在江南的软风里,不在建康的烟柳里,更不在这南邅邺都的浮华夜色里。他是云州的儿郎,是家世代守边人的骨血。自他祖辈起,谢家便持戈仗剑,镇守北疆国门,风沙吹过一代代人的鬓角,马蹄踏过一年年的霜雪,他们守的不是城池,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云州万千百姓的炊烟,是北疆万里山河的安宁。

他从小在边塞长大,听惯了号角连营,看惯了长河落日,见惯了父辈们横刀立马、誓死不退的模样。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也会像祖辈那样,在风沙里立身,在烽火中前行,守着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直到埋骨青山、魂归边塞。他以为云州的天永远是蓝的,云州的风永远是烈的,云州的儿郎永远是挺直脊梁、顶天立地的。

可眼前这一幕,生生撕碎了他所有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那两个少年,是他的同胞,是他的故土,是他父亲用性命去护、用命去换的百姓。他们本该纵马草原,本该弯弓射日,本该在边塞的长风里笑得坦荡明亮,如今却沦为阶下囚、掌中玩物,在异国权贵的脚下被践踏尊严,被碾碎风骨。

谢琅立在阴影深处,目光穿透昏沉的灯火,死死钉在那群肆意施暴的世家公子最前方,只一眼,便认出了那两张令他骨血里都泛起恶心与寒意的面孔。

为首的两人,一个是陇西李氏的嫡子李戚青,一个是谯国桓氏的公子桓景和,这两张脸,他就算烧成灰烬也绝不会认错。

他比谁都清楚这两家肮脏不堪的发家史。陇西李氏、谯国桓氏,当年在朝堂之上,不过是两支无足轻重、连高门门槛都摸不到的末流小族,无权无势无名无分,在真正的世家面前连抬头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可自从北狄起兵篡权、以异族身份入主中原之后,这两家人便第一时间撕下了所有汉家风骨与底线,迫不及待地匍匐在慕容氏的脚下摇尾乞怜。

他们心甘情愿做了异族屠刀下最忠心、最卑劣的狗腿子,靠着出卖同胞、投靠敌寇、构陷忠良、献上城池与情报,才一步步换来了如今的荣华富贵,换来了邺都城内人人敬畏的贵族身份,换来了高高在上、可以随意践踏他人的权力。

慕容氏本是塞外异族,非我汉人血脉,而这两人,这两家,却心甘情愿弯下汉人脊梁,给异族做犬、做鹰、做爪牙,靠着同胞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顶戴,靠着故国的尸骨堆砌了自己的门第,如今站稳了脚跟,穿上了锦衣玉带,佩上了美玉金饰,便转过头来,将最残忍、最肮脏、最无人性的恶意,全部倾泻在当年一同流着汉人血脉的云州俘虏身上。

他们欺负的不是陌生人,是自己的同胞,是故国的遗民,是死守国门的将士之后。

他们踩着汉人的骨,喝着汉人的血,对着异族主子摇尾乞怜,再回过头来,撕咬自己的同族。

谢琅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腥甜的血味,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冷怒与鄙夷。这世上最肮脏、最无耻、最令人作呕的,从来不是挥刀而来的异族敌寇,而是这种根在汉家、心向胡尘、卖族求荣、反过来残害同胞的败类。他们比妖兽更凶,比豺狼更毒,比刀刃更冷。

谢琅从廊檐的阴影里缓步走出,夜色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冷峭,方才压在心底的滔天怒焰尽数敛去,只余下一层冰封般的淡漠。他停在那群肆意狂笑的世家子弟面前,目光直直落在为首两人身上,一字一顿,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们虽是谢俘虏,可到底曾是与你们同根的士族子弟,同是汉人血脉,你们又何必如此折辱践踏,就不觉得太过残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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